过教室的时候听见里在讲安居房的事，脚步就挪不动了。等王阿姨讲完，他靠在墙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苏四从委会咨询回来的时候，看见郑石站在育孤院走廊上发呆，走过去拿手在他前晃了晃。

“你在这儿发什么愣？”

郑石回过神来，一把攥住苏四的手腕，把他拉到旁边，然后从袋里掏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登记回执。

“安居房！”他说，“我也去登记了！委会的人说我能申请！”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都有些哽咽了：“你说，我一个从城外逃来的佃，在荻城连个茅草棚都没有，之前还在监区蹲了几个月我以为安居房这事怎么着也不到我这样的人。结果人家看了我的材料，说我符合条件，直接就给登记了”

说着说着，他蹲在了地上，一时不能自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苏四被他攥着手腕，也不挣，就看着他。他很明白郑石现在的心情。一属于自己的房就代表自己有家了，可以在这个地方真的扎下来了，可以开展新的生活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他用脚踢了踢他，把自己的手腕解救了来，一，“所以你知以后该怎么了吧？”

“啊？”郑石抬起看他，有懵，“啥？”

“以后老老实实人，踏踏实实活啊！绝不给委会惹麻烦！”苏四定地说。

他现在是这个时代最忠实的跟随者。而和他一样的人，在安置区还有很多很多。在经历过绝望后被人从黑暗中拉来，没理不上照耀在自己上的那束光。

郑石用力了一下，又了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我这条命是从城防军那个烂泥坑里捡回来的。以后我要是再一件对不起这个朝廷国家的事，我就不姓郑！”

＊

在百姓们忙着登记确权的时候，原本驻守在安置区和南天坑里面的队与各个专业组也正在逐渐收尾自己的工作，准备撤这个自己忙了一年的项目。

惠民超市的篷布门帘已经卷起来好几天了。货架空了大半，剩下的货分门别类地打包好——这些东西一分会运往新荻镇——那儿虽然是开放式的镇区，但是在前期也会有少分的军队驻守，避免发生各意外情况。另外一分则会移给市相关门的后勤仓库。

老周蹲在货架前，拿块抹布把每一层隔板都净了才让人搬。林晓在角落里对着清单一一打勾。

货架上已经没什么可买的了，但门依然不时有人探来，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来问要不要帮忙的。

赵婶拎着菜篮站在门往里张望：“林事，你们这儿搬箱要不要人手？我让我们老赵过来搭把手。”

“不用不用，”林晓连忙摆手，笑着说“都是些轻省的活。”

赵婶没走，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们真的不需要帮忙，这才拎着篮走了。没过多久，其他的百姓们也来了，问要不要帮忙扫地。还有人直接拐过来，二话不说就要帮着搬纸箱，被老周好不容易给拦住了。

每个人走之前都叮嘱同一句话：“走的时候一定要说啊。上回炊事班那几个后生半夜偷偷跑了，大家连顿乎饭都没让他们吃上，念叨了好几天。”

炊事班的人在两天前走了一批，剩下的活计由安置区自己的人给填上了。如果说百姓们日常与之相接最多的两个门是哪儿，那第一绝对是炊事班，第二是房，第三就是惠民超市了。所以，大家对于他们的悄然离去都十分不开心，也十分不舍。

林晓一个个应下来，回跟老周对视了一，旁边的事们虽然忙碌着，心情也都很不错。能得到群众的拥护和留恋，那说明自己的工作得不错。

和惠民超市同一批撤退的还有医疗小组。

在前期来到南天坑的各个专业组里面，如历史组、地理组、理组等等都会留下来继续研究，尤其是前者，不仅没走，甚至队伍还更壮大了。但是，医疗组大分的人都要撤走回到自己的原岗位，只留下少数一分人负责后续驻守人员的医疗工作。

医疗区的帐篷已经拆了一半。方主任站在帐篷门指挥装车，白大褂脱了换成了迷彩服，手里的文件夹翻得哗哗响。义诊时候用的那些折叠床和血压计已经装箱了，还有各设备，大多数都是要运回去的。

药房的药柜一格一格地清空。姜医生把妇产科的病历一份一份叠整齐，放防的塑料箱里，每放一沓就在上面贴一张标签。孟医生在外面指挥人把手术显微镜装箱，一边装箱一边念叨这玩意儿比金都贵，要轻拿轻放，轻拿轻放。

过来探望的百姓一茬接着一茬。

石大匠来了，他还扛着一块自己刻的木匾，笑呵呵说：“孟大夫，这是我自己刻的。我听说外面都行送锦旗，我这儿也没有，只能送这个，您可别嫌弃。”

那牌匾上写了四个字——“光明使者”。字是隶书，他在荻城刻了半辈石碑，一回刻牌匾，比刻石碑张多了。而且，这四个字他现在都认识了！

“我都说了不用送东西”孟医生嘴上虽然叨叨，但是脸上却乐开了。他接过来，拿手指把那几个字的刻痕摸了又摸，都已经想好了要把它安置在自己诊室最明显的那面墙上。他抬看着石大匠那张乐呵呵的脸，“睛怎么样了？”

“好着呢！”石大匠指着自己的睛，“看东西清楚得很，比年轻时候也不差什么。我来还想问你，等到了新荻镇，你们还来不来？”

“我们不一定去，到时候会有新同事接手。新荻镇卫生院有科门诊，设备比这边还好。”

石大匠了，然后伸手去，用力握了握孟医生的手。那只手得像砂纸，握得孟医生龇牙咧嘴。石大匠也没松开，握了好一阵才放。

老王也来了，对着林洁恩万分：“林医生，谢谢你没有笑话我。我以前牙疼了五六年，不敢来看。怕你们笑话我牙齿脏。结果你不光没笑话我，还教我刷牙。”

林洁笑了笑：“那您现在每天都刷吗？”

“刷！”老王咧开嘴，那颗补过的牙，“早晚各一回，吃完饭还漱。方主任讲的那个蛔虫照片嗨，讲一次够记一辈。”

老王走了以后，又陆续来了好些人。有李豆腐和李童生，有菱娘和她娘李氏，有抱着孩来跟儿科孙医生说谢谢的年轻父母，有在义诊时查早期糖病被及时控制住的老农，有产后染被姜医生救回来的产妇，她男人跟在后面，都激涕零。

方主任站在帐篷外，看着这些人来了一茬又一茬，转过去扶了扶镜。旁边的护士瞧见了，小声问方主任怎么了，方主任说没事，太晃的。

他想起以往去援疆时候的经历，但似乎都没有这次让人印象刻，恐怕一辈都忘不了。

到了下午，人渐渐散了。宋琳正在护理站的角落里把最后一批护理记录归档，听见后有人轻轻叫了一声。

“宋。”

她转过去，看见了阿兰。

阿兰站在护理站门，穿着一净的素衣服。让宋琳欣的是，她现在上胖了些，有了，而脸上也不再是那形容枯槁的死灰之，多了神采。

“阿兰？”宋琳放下手里的档案夹。

她自然知她是为什么而来。

“我听说你们要走了。”阿兰的声音轻轻的，两只手叠在前，手指互相着。这是她张时候的老习惯——以前每次开说话之前都会这样手指，怕自己说错了什么。现在好一些了，但张的时候还是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