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香皂混在一起的气味，倒是在冬日里显得这儿特别的和。

菱娘踮着脚尖往里张望了一下：“娘，好多人啊。”

“过年嘛。”李氏把她往里带了带，在队伍末尾站定，“以前我们一年到就这么一回呢。”

“可不是！现在多好，要是洗每天都能洗。”旁边一个端着塑料盆的大婶接话：“不过我早上就来排了一趟，排到跟前了说不够了，这会儿又来了。”

她嘴上抱怨着，脸上倒是笑呵呵的。

正说着，房的棉布帘掀开了，走来两个年轻的女兵。她们是负责房运转的后勤人员，一个手里拿着扳手，一个胳膊上挎着记录板。拿扳手的那个额上全是汗，对排队的众人喊了一声：“锅炉刚加了压，够，大家别挤！一个一个来！”

“多谢多谢！”

大家都兴坏了，赶忙向两位女兵谢。

她们朗笑了一下：“应该的，这是我们的工作嘛。”

李氏跟着人往里挪。房里面隔成了两排淋浴隔间，每间门挂着塑料帘。帘后面哗哗的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小孩的尖叫声和大人的训斥声。更衣区的长条凳上堆满了换下来的棉袄棉，有人在对着墙上的镜往脸上抹雪膏，有人正蹲在地上给小孩发。

一个后勤女兵走过来看了一菱娘的号牌，指了指靠墙那一排：“那边还有空位，不过只有一间，你们娘俩可以一起洗。”

“不介意不介意，谢谢。”李氏牵着菱娘走过去。

帘拉上以后，外面的嘈杂声忽然被声盖住了。哗地冲下来，打在泥地上溅起一片白雾。菱娘站在洒底下，从她浇下来，她缩了一下脖，然后又舒开了。李氏蹲在她旁边，用巾沾了香皂给她搓背，搓着搓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菱娘的脊背还是那么小，两肩胛骨撑在肤下面，像一对还没长满羽的翅膀。但比围城那会儿已经好多了。那会儿这孩的脊梁骨一的全凸在外面，像一串珠。现在有了，摸上去是圆的了。

“娘，你啥呢。”菱娘被她摸得，嬉笑回过。

“没啥。”李氏继续给她搓，“洗净了才能穿新衣裳。”

菱娘一听新衣裳三个字，睛就亮了。

洗完以后，李氏从随带的布袋里把那件衣裳拿了来。是一件红的小夹袄，棉布的料，领和袖镶了一圈白的边，虽然不是真，但远远看过去跟真的一样和，绒绒的。夹袄的绣了一朵小小的梅，针脚不算细，但很讲究，红底黄，周围绕了一圈浅绿的藤蔓。

这是惠民超市服装区前几天上的货，安置区的女人们可喜了，李氏好不容易才抢着一件。她本来想换一件给自己穿的棉褂，走到童装区看见这件，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那件放了回去。

“手抬起来。”

菱娘乖乖地把两只手举过。李氏把夹袄从她上下去，往下拉平了，又蹲下来给她一个一个地系扣。扣是盘扣，古式的那，李氏的手指在荻城的时候冻伤了，关节有弯，系了好一会儿才全系上。

系完以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菱娘站在更衣区的长条凳旁边，红夹袄衬得她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白边拥在下底下，像一团刚落到上的雪。她低看了看自己的梅，又抬起胳膊看了看袖的白，然后抬起来，冲李氏笑了一下。

“娘，好看不？”

李氏看着她，满意极了：“好看。”她伸手把菱娘领的白边拢了拢，“俺闺女穿啥都好看。”

菱娘兴地转了个圈。夹袄的下摆飞起来，像一朵红的忽然在泥地上绽开了。

旁边正在穿衣服的几个妇人凑过来看，七嘴八地夸好看。有人说这料摸着真和，有人说这梅绣得真细，有人问在哪里兑的多少工分。李氏一一回答着。

菱娘就站在人群中间，低一直摸着自己的袖白边，把边顺了又回去，顺了又回去。这是她来到这个新世界以后拥有的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新衣裳。不是委会发的棉衣。那虽然也很好，但那是统一颜的、每个人都一样的。这件是红的，是娘专门给她买的，上面还有一朵梅。

整个下午房里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两排淋浴间的洒几乎没有停过，锅炉轰隆隆地烧着，后勤的士兵们脚不沾地地在更衣区和淋浴区之间穿梭。地上永远是的，空气里永远是的，巾和换下来的衣服在各个方向传来传去。

有个女兵正蹲在锅炉房门拧一颗松动的阀门螺丝，拧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了一大片。另一个女兵推着一辆装满净巾的小推车挤过人群，一边喊借过一边被一个大婶拽住了袖：

“同志，有没有多的风机？”

“有有有，您去三号更衣间找找。”

负责房运转的后勤士兵们从今天早上六就开始忙了。平日里房开放的时间是固定的，早上六到八，晚上六到十。但今天年三十，指挥提前几天就下了通知——房全天开放，不限量。

命令下来以后，后勤组的人排了个三班倒的值班表，每班两个人，负责盯锅炉、调温、补压、理各突发状况。最关键的当然是锅炉，偏偏早上锅炉还了故障，唬得大家赶各排查状况。还有人今天已经在锅炉房和房之间跑了不下二十趟了。洒坏了要修，气片不工作了要放气，小孩把皂掉了下要掏

但站在更衣区门，看着一屋气蒸腾里穿新衣的、照镜的、给小孩发的、把雪膏往脸上拍的人，就觉得，哎，累就累吧。

“小周，三号风机又闸了！”

“来了！”

房外面的队伍还在排着。但没人着急。过年嘛，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等的人站在队伍里聊着天，里时不时传一阵笑声，大概又是谁家的小孩在淋浴间里唱起了歌。

除了房之外，今天最忙碌的门肯定是堂！

第92章

堂从凌晨四就亮起了灯。

炊事班的班长老郭把他手底下的兵分成了两组。一组负责备菜，一组负责灶台。他自己满屋转，哪里缺人就去哪里。一会儿蹲在灶台前看火，一会儿站在案板旁边检查饺的卖相，一会儿又跑到门去数已经摆好了多少张桌。炊事班的小战士们被他转得发麻。

“班长，您歇会儿行不行？”

“歇什么歇，一万多张嘴等着呢。”老郭也不回。

其实这样的场面对老郭来说驾轻就熟了，各演习和大会战的时候一万多人洒洒啦。但是，给一万多人年夜饭这还真是第一次。他昨晚就没怎么睡。饺昨天已经包好了冻冷柜，但那只是年夜饭的一分。还有十菜、四凉菜、一甜品、一汤。炊事班的战士加上临时调来帮忙的后勤兵，拢共也就一百多号人。

好在还有安置区过来帮忙上工的百姓们，加起来两百多人，应该也能勉应付过去。

“就完了。”他挽起袖走了灶台间。

灶台间的气扑面而来。六大铁锅同时烧着，油煙和白雾混在一起，从排风扇的隙里往外挤。炒菜的、颠勺的、往锅里淋酱油的，每个人的动作都是跑着的。负责切菜的兵手上快得只剩刀光，案板被剁得嘭嘭响，跟打鼓似的。

老郭走到最靠里的那大锅前面站定。锅里正在炖红烧。糖炒得刚刚好，五在褐的汤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的分已经炖得半透明了。他拿筷戳了一下，颤了颤，糯了。

“这一锅行了。起锅。”他说，“下一锅糖再多放一勺，今天是过年，要甜一。”

“明白！”掌勺的小战士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