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车的老人们忽然慨起来。

“咱们以前都是坐车！那官也修得破破烂烂的，记得不？”

“啷个不记得，遇到坑的时候，骨架都要颠簸散了。去趟府城回来后我得要腰酸背疼半个月。”

“这是火车吗？”人群中有人记起之前扫盲班上教过的词。

“对，铁。是最快的火车。”

“有多快？”

“从这里到西安，也就是你们说的长安，大概三个小时就到了。”

周围一圈人同时倒了一凉气。从荻到长安，当年走官要小半个月。三个小时也就两个时辰不到，开什么玩笑？！但没人觉得这是在开玩笑。因为屏幕上的那些画面，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新闻继续播下去。西的光伏电站，铺满整个山坡的蓝太能板在光下反着金属光泽；港的集装箱码，几十层楼的吊机正在装卸货，一艘货比荻城的城墙还长；城市的夜景，数不清的灯光亮如白昼这些他们都曾经在姚主任放的视频和电影里看到过，但此时再看，依然如痴如醉。

画面切到了国际新闻。屏幕上现了一个金发碧的外国人，正用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底下了中文字幕。广场上炸了锅。

“这个人怎么长这样？”

“发是黄的！睛是蓝的！”

“妖怪！”

一位以前是走商的人呵呵笑了一声：“这是夷族吧？府城常见，但在荻城的确比较少。”

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已经习惯了回答各问题：“我们现在叫这些是外国人。地球很大，上面除了华夏之外，还有好多国家，好多人，黑肤白肤棕肤，睛和发的颜也都不一样。”

好多人。

苏四随着大家一起仰着看着屏幕上的那些金发红发白肤黑肤的人，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个东西被撬动了。以前在荻城的时候，他觉得世界就是城墙围起来的那一片天。后来荻城掉了天坑，虽然是个坑，却让他看到了更加广阔的世界。甚至在这世界之外，还有世界。

世界有多大呢？

最后，有一条国际新闻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画面上是某个国家的港城市，集装箱码烟，起重机的钢架被炸得扭曲变形，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混成一片，担架上的伤员满是血。旁白的声音冷静到近乎残酷，报着某国港爆炸事件造成的人员伤亡和失踪数字。画面切到哭泣的家属、被烧焦的仓库废墟、还在搜救的救援队。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为铁惊叹的百姓们，此刻全都沉默了。

他们比别人更懂得这个场景意味着什么。因为他们刚刚经历过围城，经历过战火，经历过亲人死在前的绝望。屏幕上那些哭泣的人，和以前的他们是一样的。而看上去，现代的战争似乎要更加的猛烈和残酷。一阵白光闪过之后，整座固的楼便直接垮塌下来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这怎么还打起来了？”

新闻上，超市货架空空，市民在寒风中排着长队抢购取设备，镜扫过一个老妇人茫然的脸。

荻百姓懵都沉默了下来。他们是饿过肚的人，所以对空的货架有一本能般的恐惧。甚至看到这样的画面，胃都开始下意识地痉挛了起来。

“这不是说外都是好日吗？”

周文渊正好坐他旁边，他这段时间接到了更多的信息，压低声音叹了气：“千年后也不是哪里都好。要看哪个国家，有些国家打仗，有些国家穷得要命。”

“那咱们现在在哪个国家？”

“你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在华夏。”

“哦，是咱们华夏。”

“咱们华夏看起来还是好的。”

工作人员有些骄傲起膛：“放心吧，没人敢打咱们华夏的本土，除非是他们想掀起世界大战。”

这一下，很多人心里似乎就有底了，长长松了一气。

七新闻的片尾音乐缓缓响起。

一个半小时前，广场上坐满了人。一个半小时后，屏幕暗了下去，也没有人起，大家都希望看得更多一，再多一。像是有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门里透来一丝光，让人隐隐约约看到了外面那个庞大到不可思议的世界。

世界到底有多大？

可能大到需要他们一辈去发现

同一天晚上，市市区一家火锅店里，两个男人相对而坐。鸳鸯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气，红汤翻，白汤微沸，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周海鹏夹了一筷放红汤里涮了八秒，捞来在油碟里了一圈。他今年三十四岁，平，中等材，穿一件灰黑的羽绒服，脸上挂着本地人打火锅时那松弛的神情。他在这座城市开了五六年的货运公司，街坊邻里都认识他，见面喊一声“周哥”。

赵磊也叫他周哥。

赵磊认识周海鹏有很久了，他们都在同一个徒步群里，都是喜外的驴友。不过之前两人聊得不多，倒是最近联系得还频繁的。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单独约来喝个酒，然后聊聊大家这些年徒步遇到的那些事儿。

“最近怎么样？视频更新没看你发。”周海鹏关心地问。

赵磊夹了片肚在锅里涮，睛盯着红汤：“最近没怎么拍。天冷，不想往山里跑。”

“也是。这天气山上都结冰了，路，容易事。”

“嗯。可别一不小心上神秘园了。”

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对了，上个月我送货路过柳林镇那边，路都给封了。”周海鹏夹了块，忽然提到这件事，有些疑惑，“以前那条路不是随便走吗？现在设了好几个卡，当兵的站岗。你说地震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还封着呢？”

赵磊的筷顿了一下。

“可能是路还没修好吧。”他混地应了一句，夹了一筷金针菇嘴里。

“不能吧，我看往里面的车队可不少。那重卡，一辆接一辆，全蒙着绿篷布。”周海鹏摇了摇，很好奇，“也不知是拉什么货。你说要是修路，怎么光见不见呢？”

赵磊端起酒杯喝了一：“你不是搞的么？你都打探不到什么消息？”

“别提了，瞒得可严实了。”周海鹏又给他满上，笑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对了，上周驴友群里老张喝多了，说你小前段时间发疯。”

赵磊茫然：“啊？”

“他说你在地震那天，在南边山里看到天上有座城掉下来。”周海鹏说这句话时，角带着一喝了酒后的没正形的笑意，“老张说你玄幻小说看多了，群里笑了你一晚上，哈哈哈。”

赵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很快扯一个笑来，摆了摆手：“嗨，那天喝大了，跟老张瞎扯的。什么天上掉城，我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你别听他瞎传。”

“我说呢。”周海鹏笑着摇了摇，“天上掉下一座城，网文都不敢这么写啊。你下回跟老张说你看到了孙悟空，他准信。”

赵磊哈哈笑了两声，端起酒杯跟周海鹏碰了一下，一了。他的表情重新放松下来，好像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他笑得声音很大，隔桌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一。

周海鹏笑着给他续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