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是不想来的。你看看这外的人，挤成这样，跟菜市似的。我刚才被人踩了一脚，新换的袜都脏了。”

“我听说这超市里东西不错，不来看看总觉得亏了。”孙太太说，“如今看来，的确是不错的。”

何太太倒不似她们这么赞赏，脸上表情淡淡的，“我倒是觉得还好，还没往里走，但外面的这些东西，似乎和之前发下来的也没什么区别，实在不值得排那么久的队。”

孙太太：“”

故意下她脸不是？

这位何太太就是这样，以往遇到的时候，仗着自己娘家是皇商的，但凡孙太太只要夸一个东西，她就能在旁边拆一次台，说自己还见过更好的，这些不过只是普通东西云云，让人十分无语。

比如现在。

何太太转向孙瑶，看到她手上的东西：“小娘们日常玩玩这样的小件倒也不错，但若是说致和稀罕，还是以往给上贡的那些要更好。我以前见过一支步摇，金丝镶嵌的，了小指大小的红宝石，那才真叫好。”

孙太太的笑容快绷不住了：“毕竟这儿也只是普通的日用之，自然不会有多细。不过，再往里走，应该会有一些好东西。”

三人继续往前走。孙瑶跟在后面，无聊地四张望。她对两个中年妇人的社没什么兴趣，但也不想跑，只好心不在焉地看货架。

走过这个货架，再转个弯，却又到了另一片区域。

三个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呈现在他们前的却是一片与众不同的陈列以及商品，就连何太太这样见惯了世面的也不免瞳孔倏然缩，惊声：

“这，这是鲜果？！”

何太太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大冬天的，居然有这么多新鲜的果！

孙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面前这片区域完全不同于其他地方。没有大的货架，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倾斜的展台，台面上铺着米白的亚麻垫布。展台上方的灯光打得格外讲究，不是那白惨惨的日光灯，而是带着一黄调的灯，灯光落在那些果上面，像是给每一颗果都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苹果、梨、橘、还有好些叫不名字的奇特果。

它们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在一起，整整齐齐，泽鲜艳。红的红得发亮，绿的绿得滴，黄的黄得饱满。每一颗都净净的，没有泥土，没有虫，甚至连一片枯叶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清甜的果香，淡淡的，但很分明。

也不怪大家到了这片区域后一个个都目瞪呆——原本在开设堂的时候，照普通标准餐后会有果或者酸提供，但是因为南天坑的通情况以及储存条件，后勤先把这两样给撤掉了，直到现在条件改善了才把果加来。堂后续也会供应餐后果，补充维生素。但那边的果都是普通的苹果、梨、橘等，像一些比较特别的品类便会放在这边超市来售卖。不单单是百姓们，工作人员们要是嘴馋了也可以自行购买。

这些来自于千年之前的人们哪里见过在寒冬腊月里居然还有这么新鲜的大量的果堆放在一起？！

冬天吃鲜果，而且是像他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

这简直就像是梦一样。

何太太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何家鼎盛的时候，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东边的橘，西域的甜瓜，甚至是南边的荔枝，哪一样没在她家的案桌上现过？可那是什么时候？那是什么代价？

唐朝的时候，杨贵妃想吃一鲜荔枝，得跑死多少匹？

“一骑红尘妃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荔枝整枝剪下来，用军驿八百里加急，沿途换不换人，到了地方，人累得半死，也跑废了好几匹。就这样，送到嘴里的荔枝也不过是勉保鲜，有的已经开始变发黑了，一筐荔枝里能挑小半筐好的就不错了。可就算是这样，那也是天大的面，满城的太太们谁不羡慕？

就是普通的橘。江南的橘运到府城，走路也得大半个月。一路上要用棉被裹着，怕冻了；要用稻草垫着，怕磕了。到了地方打开一看，烂掉三成，瘪两成，也就五成能用。何家将好的挑来送给各大世家豪门，剩下的次一等的留给自家吃。

至于冬天吃鲜果？

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

在荻城，一到冬，市面上就再也见不到任何新鲜的果了。想吃甜的，就只有秋天存下来的柿饼和枣，偶尔有人从南方带一饯过来，那都是稀罕件，得留着过年招待贵客。寻常百姓家里，连柿饼都舍不得吃，要留着给孩当零嘴，一颗柿饼能哄孩兴一整天。

她知在一些尖的世家，和皇城里倒是有冬储的法。北边有冰窖，夏天存冰，冬天存鲜果。一层冰一层果地码好，封在窖里，能存到腊月。可那得是多大的耗费？光是冬天采冰、夏天存冰的人工和银，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承担得起的。更何况冰窖里存来的果，品相也大打折扣，表皱的，颜暗淡，跟前这些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现在呢？

何太太的目光从苹果扫到，从扫到芒果，又从芒果扫到那些她见都没见过的果上面。那个黄澄澄的、椭圆形的、表面光得像蜡一样的果（芒果），旁边那个黄的、带刺的、像一颗大的松果一样的果（菠萝），再往那边看，一串串紫的圆地挤在一起，每一颗都有拇指肚那么大

她很茫然，这些是啥果？居然完全不认识！

孙瑶弯下腰去看标签上写的字，她当然是读过书也识字的，但是标签上的内容却让她也很迷茫：

“芒果，产地：海南香蕉，产地：菲律宾车厘，产地：阿廷”

芒果，没听过？香蕉，大概类似于芭蕉，车厘，没听过，看上去倒是有像樱桃，但比樱桃要大很多也红很多。海南、菲律宾和阿廷又是什么地方？

这些地名何太太也一个都没听说过。

正巧旁边不远有一个穿着灰棉袄的老汉正站在一堆菠萝前面，歪着脑袋看了又看。他伸一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菠萝上带着锯齿的叶，又飞快地缩了回来，像是怕被扎着。犹豫了一会儿，他转朝附近一个工作人员招手。

“姑娘，姑娘，”老汉搓着手指，指着那菠萝，“这个东西它是个啥？我活了五十多年，见都没见过。”

那工作人员是个二十的小姑娘，辫扎在脑后，笑起来很和气：“大爷，这叫菠萝。是南方的一果，很甜的。要把这层削掉才能吃。”

“菠萝？”老汉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又问，“南方？可是江南？还是岭南？”

一辈没怎么过荻城的人对于南方的理解就来自于旁人中经常听到的这两个“南”。

“海南岛。”小姑娘说，“比岭南还要更南呢，是咱们国家最南边的一个岛，在海上，离这儿好几千里呢。”

老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又问了一句：“好几千里？那这东西它怎么过来的？不得烂在路上？”

周围看着那些果不敢下手的百姓们都围过来了——可不是嘛，这新鲜果好几千里地运过来，怎么还能灵灵地摆在这儿？

小姑娘笑了笑，拍了拍那菠萝的外壳，说：“大爷，这个叫冷链运输。就是有一特制的车，里跟冰窖一样冷。果从树上摘下来，直接就放这个冷车里，一路上都冻着，不让它变坏。从海南到这儿，几天就到了。”

老汉听得似懂非懂，旁边一个大婶嘴：“那得费多少冰啊？冬天还好，夏天可怎么办？”

“不是用冰，是用电。”小姑娘耐心解释，“就跟咱们营区的电灯一样，通了电，车就能一直制冷。不是冬天还是夏天，冷车里的温度都能保持住。所以咱们一年四季都能吃上新鲜果。”

那大婶的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憋一句：“那那得费多少工分？”

小姑娘被她逗笑了：“运费是在价格里的，您看这个菠萝，标签上写着六个工分，已经很划算了。您六个工分，就能尝到几千里地以外的东西。”

果这特殊商品的定价比日用品的价格要贵一，因为运到这天坑来实在是不方便，大多都在两到五个工分左右，而像菠萝这反季节果和车厘这果就要更贵一。

老汉盯着那菠萝又看了半天，终于伸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放了自己的购篮里。他放得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活了一辈，也没见过这样的果。”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买一个回去尝尝也行。”

他工分卡上好几十哩，五个工分一天就赚回来了，而且这样的东西也不是每天都要吃，忍痛吃上一次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