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还不知表格是什么。来，我来教你，我也是这两天才学会的。”

她是来了这间办公室之后才了解到表格。其实也没人教她，齐红霞太忙了，把人领来一放自己便走了，于是沈琦云只能自己研究这些档案和文件。然后，她看到了表格，仔细琢磨了一下顿时惊为天人！

这表述方式看上去实在是一目了然，非常清晰。若是以前的账本能用这方法来，那她每月对账便没有这么辛苦了。

翠儿激极了：“多谢沈夫人。”

沈琦云连忙说：“可别叫我沈夫人了，这儿不时兴这么叫。要不，你叫我沈好了。”

她先教了翠儿阿拉伯数字——这还是周文渊这些时日学来教给她的——然后又教了她如何看表格制表格。她很满意地发现翠儿是个聪明的小娘，没让她费太大的劲儿。

待到翠儿翻开第一份档案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

档案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大概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旧的领袄，发用布条扎了个髻，长脸，眉淡淡的，表情显得有些愁苦。姓名栏写着“如香”，备注那一栏写了“原城东张三泰之妾”。

翠儿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停，然后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列名录。她第一次用圆珠笔，不太顺，写来还笔画还有生。

沈琦云安：“没关系，等多写写就好了，这笔其实比笔要好上手。”

“沈，”翠儿忽然抬起，“有些人的备注很简单，但在其他地方又有另外的标注，要不要全记在一？”

“要。把你能看到的有效信息都标上。份、年龄、原住址、现在小组，还有如果有其他特殊情况的，比如档案里提到受过伤、生过病的，也都另外标来。尽量得详细儿。”

“明白了。”

沈琦云在她旁边也坐了下来，动手整理自己手上的档案，偶尔抬起便能看到翠儿低写字的侧脸。光线从营房的窗里斜照来，落在翠儿握笔的手指上。她的手背上有一淡淡的旧疤，觉像是鞭留下的，但她现在正在用这双手握住一支现代制造的签字笔，在委会统一印刷的表格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东西。

两个女人，一张旧时代的县令夫人，成为了文书事；一张旧时代的王府丫鬟，成为了记录员，在这间小小的营房里沉默地工作着，手中的档案一页一页翻过去。

姓名，年龄，住址，遭遇。一页一页，像是翻过了荻城几百年来压在妇女上那层灰扑扑的、从不曾被人在意过的历史。

两人这一忙，便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沈琦云觉得夏妈妈过来给自己送饭有太调了，不利于她和周围人群的，便让她别送了，自己和翠儿步行到堂去吃饭。

*

堂里正是最闹的时候。

十一半开饭，这会儿十二刚过，打饭的窗前排着长队，铁盘和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红烧、炒青菜和米饭的香气，腾腾的白雾从打菜的大铁盘上蒸起来，把整个堂都熏得烘烘的。

翠儿端着餐盘跟在沈琦云后面，两人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认识沈琦云的百姓不少，偶尔会遇到向她打招呼的，顺便也会看一下她旁边的翠儿，然后情的大妈大婶们还会夸上几句这小娘真俊。可能是因为这些赞，可能是因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份工可以，翠儿现在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拿起筷，夹了一菜放嘴里。米饭松，菜里放了油，还放了盐和酱油，味比她从前在王府里吃的下人们的大锅饭还要好。在王府的时候，可能随时被主人召唤，所以她吃饭一向都是狼吞虎咽，但自从来了这儿，她吃饭就吃得很慢，慢慢品尝其中的滋味，舍不得一下就吞了。

她和沈琦云都不是闹腾际的，氛围就比较安静，但就在这时，堂前方墙上挂着的那几块电屏幕忽然同时亮了起来。

安置区总共有四个屏幕，中间的大广场上有一个最大的，然后两的小广场上各有一个小的。这几天堂也搞了一个屏幕，但是从来没有亮起来过，没想到今天亮了。

堂里嗡嗡的说话声低了几分。不少人抬起往屏幕那边看，筷停在半空，嘴里还嚼着饭。

“要放仙画了？”

“应该就是字吧，是不是又有什么通知了？”

广场那几个屏幕除了在一开始放过仙画，其他时候大多都是播放安置区通知用的。宣传门的战士们把这些公告成海报的形式动播，多数百姓看不懂字但是能听旁白解释。

可今天不一样。

屏幕上先是现了一片淡蓝的背景，然后画面里忽然蹦来一个小人。那个小人大约掌大小，圆圆脑，穿着一委会的蓝甲，睛弯弯的，嘴笑眯眯的，两只手叉着腰从屏幕左边蹦蹦地走到了正中间。

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哗”的一声炸开了锅。

“这是啥？”

“咋还会动呢！”

“娘你快看，那上面有个小人儿！”

那个小人在屏幕上站定，先是冲着大家鞠了个躬，然后一挥右手，旁边“嗖”地弹来一个金灿灿的铜钱图案，铜钱转了两圈，变成了一行大字——“工分，你的劳动果实！”

字是笔字的，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是简字，但旁边还标注了繁。

大家目不转睛看着它，十分稀罕。当然，他们现在不会以为这小人是某仙或者是仙兽了。大概率是这些本地人搞来的新玩意儿。

小人在字旁边蹦了一下，又鞠了个躬，然后挥了挥手，屏幕上的画面变了。一条长长的度条从屏幕左边拉到右边，上面标着刻度，密密麻麻的打工人形图案在上面来去，每个小人都着数字——保洁五个工分，堂帮厨六个工分，工地组六个工分，技术工八个工分，等等。

堂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有人站起来了，伸着脖往屏幕上看；有人手里的馒都忘了啃，瞪着睛张着嘴；有人转过去问旁边的人“你看懂了吗”，旁边的人也不答话，只顾着盯着屏幕。

“那个小人儿”翠儿着筷，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奇，“它是怎么去的？”

沈琦云也看得呆了。

她见过屏幕，也见过上面显示的文字公告，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画面里的那个小人像是她小时候学画时画的火柴人，十分潦草但又带着童稚趣味。而且，它就像活的一样，会会蹦会表情，还会对着大家鞠躬。它说的每一个字都了图画，就算是完全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七七八八。

这时候，画面的颜忽然变得更亮了些。音乐也变得快起来，屏幕上的小人走到了一个大大的红幕布前，双手一张，幕布哗地往两边拉开。

幕布后面是一个大的店铺。

店铺的门面宽敞明亮，玻璃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门上挂着四个大字——“惠民超市”。

这时候，动画里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女声旁白，吐字清晰，不急不缓：“安置区惠民超市即将开业。所有商品凭工分兑换，多劳多得，公平易。一分工分一分货，你的每一滴汗，都能在这里换成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小人在超市门蹦了两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去。镜跟着它从一排排货架前经过。

货架上的东西和安置区日常发放的那些好像有些不一样，明显要好看和丰富很多：印着小碎的香皂、拧开盖就飘果味儿的洗发、五颜六的糖果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包装袋上画着红烧的方便面、一盒一盒摞起来的饼，还有发卡、丝带、、脸霜、茶叶罐、带纹的搪瓷杯甚至还有几排识字课本和绿绿的铅笔。

每一件东西旁边都标着工分价格，那声音一样一样念过去，清清楚楚的，把每样东西的价码都报了来。比如除菌肤香皂，一工分；饼一包，一工分；糖果和糕，大概在一到三公分；还有和肤等等，甚至还有女士的发卡发饰等等，在一个工分到五个工分不等。

堂里不少人看得睛都瞪得极大，他们之前只知时领基础资，大概也就是皂巾牙膏这些够用就行了。可现在才明白，原来这儿还有这么多额外的好东西，本是以前没听说过的新奇玩意儿。

“惠民超市”沈琦云低声念了一遍，睛亮了。”超市是什么？”翠儿有些疑惑。

沈琦云：“大概就是咱们那儿的杂货铺吧，看着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了屏幕上那些商品上面。家里有小孩儿的，嘴馋的对那些包装的饼和糕类念念不忘，而女人们的视线都放在了摆放着各发饰和脸霜的货架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基础的日用品，比如线衫、秋衣等等。这些东西虽然上面有发，但也就两换着，如果价格合适的话，很多人已经开始在琢磨着再买一。

这可比以前穿过的衣裳要好多了！

“我刚看到了，一秋衣好像是十二个工分。”

“不便宜啊”

“哪儿贵了？咱们工作个两天就能买一，你以前拼死拼活上一个月能换新衣裳不？”

“听见没？那个抹脸的什么什么才四个工分！我一天保洁都不止四个工分！”

“我要换饼！上回在堂吃了一次饼，那个酥劲儿，我家那小馋鬼到现在还忘不了。”

“还有糖，不知这边的糖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