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说让你剩儿留给隔菱娘，结果话还没说你就全给吃了。”

“那丫有人了。”老赵翻了个，把破被往上裹了裹，“你没看见？昨儿那些仙人把她和她娘都接走了。说不定人家现在过得比咱们多了。”

赵婶没接话。她把瓦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说，”她压低声音，又开始重复了好些遍的话题，“那些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给吃给喝，还给看病，不要银，不抢东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老赵打了个哈欠：“他什么来路，能给吃的就是好人。”

“你就这息。”

“那你说，除了信他们，咱们还有别的路吗？”老赵理直气壮。

赵婶忍不住翻了个白。她没意识到的是，比起之前的毫无生气的状态，两人今日明显要活泛很多。

就在这时，远隐隐约约传来什么声音，起先听不真切，后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赵婶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你听，有人在喊话。”

“那铁鸟又来了？”老赵也坐了起来，“说的啥？是不是发吃的？”

“你闭嘴，听不清了。”

两个人凑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这次却不是铁鸟，而是熟悉的梆梆响的锣声，和熟悉的乡音：

“各家各听好了！周大人有令，全城城，到仙人营地去！城外有吃的，有住的，有大夫！老人孩优先，走不动的有人抬！收拾好行装，值钱的东西带上，轻装简行！”

“是衙役！”

赵婶和赵叔对看一样，立刻几步赶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她这才发现巷的两个仙兵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而一个穿着发白衣裳的衙役，手里拿着铜锣，正一边走一边喊。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号衣的人，有的拿锣，有的举着火把，正往巷去。

喊声还在继续：

“好的住先到先得，过去就有粥饭，还有吃。所有人带上值钱的东西，其他的都不需要带，从北城门城——！”

“这位差爷！”赵婶大着胆喊了一嗓。

那衙役停下脚步，回看见她：“听见了吧？快收拾东西，城！”

赵婶心里七上八下的：“差爷，我就是想问一下，这是真是假？是所有人都要城吗？”

大概是听到了她的动静，巷里另外几家也打开了门。

“差爷，真的有粥饭？”

“那咱们还回来吗？”

“去了住哪儿？可要活？咱们靠什么维持生计？”

一个个的问题砸得那衙役脑胀，大喝一声：“吵什么吵？！止住！听我一项一项来。”

众人立刻噤声。

衙役看到骨瘦如柴的乡亲和每个人都是可怜带着希冀的神，脾气立刻消退了：“自然是真的，骗你们作甚？是周大人吩咐我等来传达命令。咱们城北和城东是今日，明日是城西城南。”

他其实自己心里也觉得恍惚。一大早，师爷和县令边的长随还有县丞县尉家中的人就挨家挨敲门，把所有的衙役都集中了起来，宣布了这件大事。

“说是这城里面太脏了，容易起疫病，所以要把人都迁去，再清理城中的腌臜。城外驻地也离得不远，有帐篷，有吃的，有大夫。周大人亲自去看过的，岂能有假？所有的人都要城，包括县令大人，县丞和县尉。周大人家中已经在收拾了，这会儿功夫说不定都已经城了。”

他说着说着有些急切了，话语不耐烦起来：“反正话我是带到了，你们若是违命，日后会有什么结果我可不。而且，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说是那边的帐篷吃，好地方可是先到先得。行了行了，我还得回去收拾行装去呢！”

衙役看了看天，他还有两条巷要喊话，没时间和这些人纠缠，话语一扔就走。

赵婶的心砰砰。

锣声渐渐远了。

巷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安静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安静是死寂，是绝望，是等死。今天的安静是犹豫，是观望，是心里那快要熄灭的火星，被风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那，咱们到底走不走？”有邻居下不了决心，向其他人求助。

赵婶脱而：“走，不走留在这儿饿死吗？”

她转过去看着丈夫：“当家的，你怎么说？”

老赵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半天没吭声。他是土著，在城里生，成家立业，在这城里住了几十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自己挣下的。说走就走，哪有那么容易？

赵婶知他是个优柔寡断的，刚想要开劝他，就听他忽然开：“连周大人都走了。那是官老爷，有家有业的，他都走了，咱们还留着什么？”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收拾东西吧。”

赵婶鼻一酸，赶转过去：“哎。”

另外几人家也赶回屋了。

“那咱们也收拾东西。”

“是，若是去晚了，说不定便没有饭了。”

赵婶走屋里，找了件破衣裳当包袱，往里加了几件衣裳，又把灶台上那个瓦罐用布包好，包袱里。老赵蹲在墙角，把一把生锈的镰刀别在腰后。

这些都是他家最贵重的东西。

隔的门也开了。张家的媳妇抱着孩走来，后跟着她男人，背着两个大包袱。两家隔着矮墙，对望了一，都没说话，但都了。

赵婶背着包袱，锁上门。她站在门，最后看了一这间住了大半辈的屋。土墙，茅，窗纸破了几个，门板上还有她儿写的字——在集市上替人写信的李童生教了他写赵字，那孩喜得不得了，用碳在门板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她一直没舍得。

老赵在巷喊她：“快走啊，磨蹭什么！”

赵婶应了一声，转过，大步走了过去。

通往城门的主街此刻已经很闹了，从四面巷里涌来的百姓背着包袱、推着独车、抱着孩、搀着老人，像一条条汇大河的小溪，在街聚成一团，又慢慢往前挪。

城门还远，可这队伍已经排去老长，像一条灰扑扑的长龙，缓缓地向前蠕动。人声嘈杂，脚步纷，偶尔有孩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还有被踩了脚的人发的哎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