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现在汾河畔时, 褚无咎就知，他不可能带明烛离开了。

太初十二族玉氏天命[五蕴]，能控人行事, 改变心念, 落虚无幻境, 不能自控。

就算与玉听心同为紫微境的大能，也会为[五蕴]影响, 何况旁人。

如果让她带走了明烛，会发生什么？

公仪商生于太初十二族的公仪氏, 母亲是公仪氏家主。他自生以来，就被掌握[司命]巫咸氏断言, 将会继承公仪氏王日月枯荣晷, 为大夏延续天命。

大夏天亲封他为君侯, 公仪氏为他开辟万象灵宿，其中随可见的陈设都是许多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不可得的珍奇。

于修行上, 白玉京中所藏法书简尽供取阅，无论他想知什么，都有最好的老师为他解惑。

十三岁, 公仪商二十八宿圆满，只差一步就可上三境。

但他坐在万象灵宿的楼里，又了两年, 还是没有突破这一步。

坐落于中州大地上的白玉京城阙巍峨, 这里是大夏帝都, 九州权力汇聚之, 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

可公仪商从楼中向外望去，恍惚觉得这是座大的囚笼。

公仪商不清楚自己的父亲是谁，至于为家主的母亲, 就算见了，也是相隔数尺，疏离冷淡地问及修行。

公仪氏族中长辈见他也要以君侯之礼相待，更不说旁人，侍奉他的仆婢来来去去，刻着同一张谦卑的脸，不敢有丝毫逾矩。

他有时在想，自己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抛却公仪商这个份，在继承日月枯荣晷的宿命外，他又是谁？

在始终无法突破上三境的桎梏后，经公仪氏族老几番争论，公仪商终于得到允准，容他离开白玉京历练。

离开白玉京后，他途经的第一个乡里，村人多姓褚，于是他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褚无咎。

从这一刻起，他是褚无咎，不必是公仪商。

褚无咎想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晋国上陵的千秋学。

他想去看看在许多传记中被修士传唱的朝闻。

那时候他不知，自己会在路上遇到个很奇怪的姑娘，她是这十多年来，第一个称得上是他朋友的人。

在千秋学的时日，是褚无咎有记忆以来最为轻松快活的日。

他会了很多以前没有会过的事，有了很多以前没有的朋友，一起喝过酒闯过祸，救彼此于火中。

虽然火是怎么来的，很难定论。

明烛突破二十宿后，他们说好，离开学后，一起向南走，遍历九州。

褚无咎不知自己能以这个份陪她多久，他只希望能更久一。

但这个愿望终究是落空了。

明烛上的秘密暴，就算很多人倾尽所能，也只将她送到了汾河畔。

他们走不了了，褚无咎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

如果被废去修为，带回白玉京中，就算再锦衣玉地活过这一生，会是明烛想要的吗？

褚无咎很清楚答案。

“我碎你心脏的时候，应该很痛吧？”一直到数载后的这一夜，褚无咎才有机会在明烛耳边问，声音低得仿佛呢喃。

明烛没有否认，她嗯了声，中正在动的心脏为回忆中的痛搐一瞬。

“对不起……”

就算他是公仪商，是公仪氏的君侯，没有与份相的实力，也代表不了什么。

在风雨将至的云下，他所能为明烛找到的唯一一线生机，就是向死而生。

只有明烛死，不容天外存世的人才会放弃追寻，否则无论逃到什么地方，刀尖永远悬在上。

碎明烛心脏的同时，褚无咎以公仪氏天命[造化]，在她内下一复生的希望。

但以他当时的修为，施展的天命能不能到为留续生机，连自己褚无咎自己都不能确定。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直到玉听心拦住去路时，褚无咎才清楚地意识到，不是所有的危难都会留给他时间。

“没关系。”明烛这样回，“如果是我，也会这么。”

这已经是褚无咎能为明烛找到的，最好的生路。

在苍州醒过来的时候，明烛大约就意识到这一。

褚无咎也只告诉过她，自己的天命是什么。

其实从那个时候，他就告诉了她自己是谁。

而要将明烛的生死瞒过不该知的人，就必须瞒过所有人，这只能是褚无咎自己知的秘密。

‘既有天约契在，还是杀之方能绝后患。’

汾河畔的那场暴雨落下时，褚无咎终于破境天市。

他手上带着明烛的血，怀揣只能为自己所知的秘密，离开上陵，消失在所有曾经识得褚无咎的人中。

他拒绝了公仪氏的召回，没有回白玉京，而是握着明烛留给他的玉简，一路南下，沿着裴玄同的足迹走过九州天下。

这是褚无咎和明烛在离开千秋学前说好的，就算她已经不在，褚无咎还是固执地踏上了这条路。

两年间，他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事，在将裴玄同留在玉简中的剑法都学会后，在映着山间朝的晨光中，褚无咎破境太微。

这一次，他不能再拒绝公仪氏的召回，也不打算再拒绝。

当他生为公仪商时，有些事就已经注定。

他既受惠于此，又怎么能妄想不承担任何责任？

也只有权势，能让他到更多想的事。

不过在回到白玉京前，褚无咎以萧折棠的份前往北荒，于苍州十方山中取一件旧。

昔年公仪氏一件关系要的灵佚失，其中隐秘不足为外人言，是以由褚无咎暗中取回。

为追杀他，十方山白袍尽，也就是在这样狼狈的场面下，他得以和明烛重逢。

他只来得及回看她一。

回到白玉京的褚无咎在伤势好转后，正式继承了日月枯荣晷。

要得到这样一件王的认可并不容易，哪怕褚无咎已经是太微境，心神也险为这件上古王所磨灭。

好在，他还是清醒了过来。

明烛被褚无咎抱在怀中，听他不不慢地讲述这几年发生过的事，对于其中诸多凶险只是一笔带过。

公仪商这个份牵涉太多，表任何喜恶都会引来无数关注，而明烛不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关注，是以褚无咎才会辗转行事，引她来万象灵宿。

只有在这里，有禁制加持，褚无咎才能保证明烛的份不会。

“所以上一次见，是在日月枯荣晷里吗？”明烛问。

褚无咎微怔，想起之前所见，喃喃：“真的是你……”

原来真的是明烛被日月枯荣晷拉了他的心幻境中，而非只是幻象。

褚无咎一手在明烛腰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挲着她脸侧，透不自知的掌控。

明烛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因为是褚无咎，所以这不自在也能忍下。

两个人好像都没有意识到现在的姿势好像有些不太妙，这样亲密的举动显然不该发生在只是朋友的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