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奚湜的画稿。

陈麟田正在被几位校领导训斥，“你班里那个学生怎么回事！”

陈麟田脸红脖地低声辩解，“家长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一位被冤枉的学生的家长去世，而间接导致这一切发生的陈麟田只在乎自己会不会被人牵连不能评优，他坐在小酒馆里喝酒的时候还有心情和酒友们炫耀自己收到的名牌钢笔。

林佑鹤靠在小酒馆外面的墙上，垂眸哂笑，死不足惜。

然后，他抬眸撞上了一双匆忙移开的睛。

那个瘦小的影在刹那间垂下脑袋，帽衫的兜帽和树影挡住了她的样貌。

只是无意间的对视，林佑鹤像在那充满凛冽仇恨的目光里看见十二岁那年的自己。

奚湜说自己是毒蛇。

但其实她是个很心很善良的姑娘，在办公室里和污蔑她的人争辩也会沿用平时的语言习惯对长辈说“您”。

准备谋杀复仇的路上被陌生人阻拦也不会迁怒愤。

她没有因为仇恨和沉哀失去理智，在林佑鹤提帮她杀人的时候果断放弃了这个听起来绝无仅有的机会。

她甚至在帮林佑鹤叫完救护车后，边悲恸绝地大哭，边蹲在地上等着救护车来。

林佑鹤问：“怎么还不走？”

奚湜在越来越近的救护车声里噎：“我，我等救护车。”

她又哭了几声，神志不清地叮嘱他，“你一定要好好治疗啊。”

救护车抵达巷时奚湜几次想尝试站起来，林佑鹤住她的肩：“这情况下很正常，缓一缓就好了。”

林佑鹤躺在救护车里才发现自己上沾了几朵蓝雪。

大概是在岔巷墙角蹭到的。

那条巷太黑了，林佑鹤不知奚湜的长相。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奚湜的印象都是那几朵淡蓝的五小。

“要我活着？”

“嗯！”

“你一定要好好治疗啊。”

陌生的善意压制掉心底的暴戾，极端的肃清和杀戮。

利刃被来，医护人员尽力压住伤，林佑鹤在疼痛中有些无所谓地思忖，那就再活一阵好了。

度相似的经历让林佑鹤格外在意奚湜。

他知她在用她的方法复仇，也知她放弃了一切以局。

林佑鹤在奚湜刚开始读大四的那年秋天回过一次国。

他在奚湜学校附近的咖啡厅里等到了她和另一个女人的影。

那是申艳的财务总监秋楠。

奚湜在秋楠面前抹着泪说：“师，我真的不想谈恋。”

秋楠劝：“难因为一次失恋就一辈不谈恋了吗？”

奚湜着袖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坐立不安了许久，才像终于妥协了一样低声说自己家条件不好，十七岁那年还有过一些不好的经历，很难和人长期稳定地发展亲密关系。

坐在奚湜后的林佑鹤清楚地看到秋楠里闪过的诧异，秋楠甚至没有再追问过，已经给这个漂亮悲惨的女孩的“不好的经历”定为那方面的事情。

林佑鹤能清晰地在秋楠上受到人类的复杂：

惊讶，好奇，同情，怜悯；

因共情而引发的义愤填膺；

原来这个漂亮师妹过得也不怎么样的恶意；

想要安陪伴奚湜的善意。

秋楠连续接了几个电话才不得不告别，走前用力握了握奚湜的手：“师晚上带你去看新上映的电影！”

在秋楠离开后，奚湜一个人在咖啡厅坐了很久很久。

玻璃映她空迷茫的目光。

林佑鹤没有和奚湜对话，只是看着奚湜的背影多坐了会儿。

他在莫名的钝痛和轻微的愉悦里想，原来奚湜是长这样的，和照片看起来不太一样。

奚湜以前的邻居们都说她是个不招灾不惹祸的姑娘，文文静静的，有内向，不过见长辈会打招呼。

林佑鹤还听那些邻居说她从小到大成绩都是不好不坏，不喜在楼下和别的孩一起疯玩，卖废品明知被人坑了钱也红着脸不好意思吭声。

奚湜的底太善良，每一次欺骗和利用都是对她自己的消耗。

因为在利用会计学的老教师和秋楠，她总在加倍地对他们好。

提证据前一天，奚湜还给老教师买了一纯驼的秋衣和秋；给秋楠的儿买了的游戏机

奚湜在真真假假的情里痛苦地煎熬。

熬到申艳被警察从公司带走的那天，她还是病倒了。

林佑鹤在医院病房里找到奚湜，她把自己的下嘴咬破了，留下一片暗红的伤，蹙着眉蜷在病床里昏迷或者沉睡。

医生忧心忡忡地敲着奚湜的检查报告，把林佑鹤当成患者家属好一通数落。

林佑鹤帮奚湜转了间单人病房并和医生说了不用提他。

那天晚上奚湜在病房里哭着说疼，哭着说想早结束。

林佑鹤发现，原来奚湜并不是想在报仇之后好好生活。

他坐在病床边帮她泪，被她握住手，她小声说她好想去找妈妈和姥姥。

灯光像被奚湜的泪泡了，昏暗，溟濛，林佑鹤意外地捕捉到自己腔里不期而至的剧烈的钝痛。

那天夜林佑鹤给远在国外的“心理医生”打了个电话。

他的“心理医生”是梁教授的儿，只比他大了三岁。

林佑鹤背靠着医院走廊的墙，对着空旷的走廊开始捋奚湜的信息：

奚湜现在没有亲人，没有梦想也没有对世界的好奇心；

她没找过任何长期的稳定工作，所有工作都是兼职类型；

不攒钱不存款，除了要接近陈麟田这件事不为未来任何打算；

对自己的健康丝毫不在意。

捋到最后，林佑鹤得这么个结论——

估计现在要是有个人跑去和奚湜说，申艳和陈麟田都被车撞死啦

奚湜可能用不了几个小时就能从病房的窗下去。

几次想话都被林佑鹤有条不紊的分析打断的梁思沐在电话里没好气地吐槽：“你这不是都知了吗，还给我打电话什么！”

林佑鹤看着自己染过泪的手：“我现在有心。”

梁思沐嗤笑：“狗，你本没有心。”

骂完才继续，“不过你说的这个人现在真的很危险，搞不好哪天一想不开就不活了，边都没个能接住她情绪、长期陪伴她的人吗？”

林佑鹤思考片刻：“我来这个人。”

梁思沐沉默良久：“你自己都是个漠视生死的变态还想着救别人？！”

林佑鹤不不慢：“老师说过学海无涯，功在不舍，想改变自己只要从当下开始总会有成功的时候。”

梁思沐问：“来，让我听听，你想怎么从当下开始？”

林佑鹤翻着奚湜的检查结果：“报个级烹饪班吧。”

梁思沐轻声问：“林佑鹤你的脑被陈忱踢了吗？”

林佑鹤彬彬有礼地笑：“谢谢关心，没有。”

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林佑鹤在凌晨赶回病房，奚湜仍然无知无觉地沉睡，宽松的病号服领一截苍白而脆弱的脖颈。

林佑鹤帮奚湜掖好被，把临时准备的资料和U盘放纸文件袋里，和一枝蓝雪一起搁在病床旁的柜上。

“来找我，我等你。”

然后奚湜就在真真假假的线索里搬到林佑鹤对面成了她的邻居

梁教授在电话里苦婆心了半天，最后问：“这几天不回来看看吗？”

林佑鹤说：“看情况吧。”

梁教授搜刮肚般着个“那”字还准备再说什么。

林佑鹤笑着宽：“刚刚不是和您说了还不想死么。”

得到确切答案梁教授才终于舍得说：“那我和你师娘还有思沐等你回来啊。”

林佑鹤说：“好。”

毕竟连着三天没怎么休息。

挂断电话，林佑鹤了件上衣，靠在沙发里睡了一觉。

梦里总有的呼声黏糊糊地贴在耳侧，好像只需要抬手就能抚到她的腰窝，把她自己怀里。

她居心不良：“下次有机会再让林老师自己挑个位咬回来。”

林佑鹤是在密码的声音里转醒的，天已经暗了，家里没开灯。

他静默地看着梦里和他纠缠不清的影正抱着几个保温盒走他家里，脖颈秀颀，腰纤细，底本能地闪过一丝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躁动和邪念。

奚湜在昏暗的光线里讶异一瞬，笑盈盈地和敞仰靠在沙发里的林佑鹤打招呼：

“我打扰你休息了吗？”

神情自若到好像上午用恐吓和调情来逃避关心的人不是她一样。

最初面对心动时林佑鹤的确有过意外和不解，现在他很明确自己想要什么。

林佑鹤想要奚湜走近他，想要她的信任，想要她的，想要她的灵魂和她的。

想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