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两个世界。

戚识盘窝在沙发里, 上放着电脑, 屏幕上是没写完的代理词, 但她没怎么看去，目光时不时从屏幕上移开, 落在黎冉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叔叔的手术年前来得及吗？”

“医生说没问题，一月中旬，住一周多，刚好回家过年。”

黎冉语气很平, 像是述说一件已经安排妥当的事情。

不过她也确实安排好了医院、医生、护工、以及术后的康复，每一样都是她自己空联系的。

“嗯, 安排好就行，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尽开。”

戚识视线一瞥, 扫见旁边柜上的保温桶，下朝它了, 问：“这是阿姨送来的？你吃过没？”

黎冉看过去, 是昨天靳言没带走的那个，直到现在她都没碰，自己的外卖倒是吃了差不多。

“没有，不是我妈送的,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昨天靳言拿过来的，倒掉吧。”

戚识什么都没说，只是“哦”了声，把电脑放在一旁，起，旋开盖。

里面的粥已经坨了，白米和杂粮混在一起，不太能看原来的样。

戚识没有一丝犹豫，手腕一翻，整坨粥倒垃圾桶里。

噗的一声，闷闷的。

她转走卫生间，把保温桶洗净。

等她再来的时候，保温桶已经被了，扣着盖放在柜上，像一件等着被归还的品。

“好了。”她了纸巾，净手。

好像这就是个不足挂齿的小曲，芝麻大。

里应该是有安眠的药，黎冉有些沉，她：“有困，我先睡会儿。”

“你睡你睡，我也得活了，一会儿护士叫去检查，我再叫你。”

“好。”

门外，靳言背贴墙站着。

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发冷，他耷拉着脑袋，看起来跟平时那个永远直脊背的男人判若两人。

刚刚黎冉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昨天他了三小时熬的粥，她不光没有喝，还倒掉了。

那一刻，他的心脏像被针扎了几下。

他冷嗤了声，笑的是自己。

黎冉这么对他是应该的，相比他的那些，她倒个粥算什么。

他在想，如果他没有把她当成需要被安排的人，而是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需要被尊重的，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的人，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他就是了那些不能轻易被原谅的事情。

他气，带着消毒味的气被肺里。

还有黎炳申的手术。

他掏手机给江莱发了微信过去，知会在哪个医院，他让助理安排了最好的主刀医生，并且不要让黎冉知这件事是他安排的。

直到病房内没有再传来声音，他才勉挪到自己重达千斤的步朝电梯间走去。

坐车里，导航至昨天被打断的目的地，心理诊所。

前台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来，他说是。

语气平淡，好像在确认一个商务会议的日程。

递份证，填表签字，每一个动作都净利落，滴不漏。

完客登记，就被引着到了诊室。

门推开的时候，一位医生站起来，伸手，“靳先生，请坐。”

靳言微微颔首，扫了一房间。

两张沙发，一盆绿萝，光台灯，窗帘半掩。跟他想象中心理咨询室的样差不多，温馨得有刻意。

他坐在医生对面的那张沙发上，背得很直，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跟坐在会议室里没什么两样。

但其实，他的手心开始泛起意。

“你今天为什么来？”医生问。

……

不知什么时候下的雪，靳言从诊所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

他站在门廊下，仰看了，雪落得很慢，像是被风拖着不让它落下来。

一个小时的时间，他总共说了不到五句话。

医生没有任何促，也没有表现任何不耐烦，就是等他自己开。

可他不知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该说些什么，也不知怎么把自己的内心翻译成语言。

不过他还是完成了这一个小时。

没有提前离开，没有发火，他在承受说不话的尴尬和挫败，持到了结束-

后面的日，像被了快键。

化验结果没有问题，黎冉在3号中午了院。

但还要吃几天药，医生建议多休息。

黎冉请了两天假，担心传染给其他同事和工作人员，毕竟还有个妇，也怕自己不能呈现最好的状态拍摄。

那两天她待在家里，把父亲手术的准备工作最后过了一遍。医院已经联系好了，主刀医生是关节置换的专家，手术不好排，但医院说刚好排上了。她没多想，只当是运气好。

上班第一天，请假耽误了工作，为了聊表歉意，她给古籍馆每个人都了杯茶。

大家喝着茶，说说笑笑，修复室里又闹起来。

周末，章柏义约她去公司谈VR项目。年前敲定方案，年后启动。她坐在章柏义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的资料，一条一条地过，提自己的意见，也被采纳了好几条。

谈完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章柏义送她到电梯，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年后见”，边界刚好。

她，电梯门合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这节奏。

白天修复古籍、拍纪录片，晚上回家看书、准备基金会的材料，偶尔和戚识吃个饭，和柯凡她们聊聊天。每一天都差不多，但她却不觉得无聊。

因为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选的。

父亲的手术安排在1月16号。

那天早上，黎冉六就醒了。她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在病房里了，坐在椅上，两只手握在前，指节得发白。

“妈，别张。医生很有经验，不用过度担心。”黎冉把手搭在母亲肩膀上，轻轻了一下。

“我没张。”仲堇荣嘴，声音却是抖的。

黎冉没有拆穿她，转去护士站确认了手术时间。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推术前准备室了。

手术了三个多小时。

但好在手术顺利，没有任何突发情况。

接下来的日，她白天在古籍馆拍摄，晚上去医院。有时候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睡了，她就坐在床边待一会儿，然后和母亲聊几句，再开车回家。

护工是她在托戚识找的，经验丰富，把父亲照顾得很好。

年关将至，街上的年味儿也起来。

假前最后一天，苏予受章柏义委托，邀请古籍馆的几位老师吃了晚饭。

虽然江文泽不是古籍馆的修复老师，但他是苏予找来的乐老师，就一起参加了他们的聚会。

包间里，苏予端着酒杯敬了在座各位。

这个女孩所有的动作行为，黎冉都看在里，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该敬酒敬酒，该说笑说笑，而她事也是那样周全，只要有人提合理问题，她都会尽全力解决到最好。

而她在苏予这个年纪的时候，每到这场合，总是跟在靳言侧，不知说什么好。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苏予这样，天生就会和人打。

但苏予可能也不是天生的，只是得多了，就不怕了。

到周林安，苏予说：“周老师，这两个月我们的拍摄行地很顺利，大家也都很合，这杯我敬您，年后我们继续指教。”

周林安一脸笑模样，“哪里哪里，是苏制片的调节现场的能力。”

酒过三巡，包间内的氛围轻松了许多。

有人开始聊过年去哪儿，有人开始翻手机里的年货清单。

江文泽挨着黎冉坐，他今天穿了一件黑的领衣，发比之前又长了一些，多了几分初见他时的觉。

不知为什么，他明明没喝酒，脸颊却带着淡淡的粉。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

一群人站在饭店门，冷风一，酒意醒了大半。

苏予在张罗着叫代驾，周林安被老伴接走了，剩下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别。

黎冉拉了拉大衣领，正要打开手机叫代驾，江文泽的声音传她的耳朵，“冉冉，我送你吧。”

每次江文泽叫她“冉冉”，黎冉都会怔住，已经很多次，依旧如此，她没办法适应他的“冉冉”。

“不用，我叫代驾就行。”

“年底了，应酬的人太多，现在代驾不好叫。”

黎冉偏看了，但凡开车来的都还没走。

而她的手机也显示，没有代驾接单。

不等她回应，江文泽已经掏车钥匙了一下，不远一辆灰的SUV闪了闪灯，“而且我回父母家，刚好顺路。”

黎冉看了他一。

顺路？

虽然她只跟靳言这一个男人谈过一次恋，但她又不是傻的，这个时候顺路，真假易辨。

她没有拆穿罢了。

外面确实冷，她也不想在风里站太久。

而且，如果他有什么别的意图，她要直接把话挑明了，不能再这样下去。

“那麻烦了。”

客气得像是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说话。

江文泽笑了笑，没介意。

车里气开得很足，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黎冉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包放在上。她没有主动说话，目光落在车窗外，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载音响放着很轻的音乐，调有些熟悉，是他给她听过的那首歌。

“叔叔的手术还顺利吗？”江文泽开。

“很顺利，已经院了。”

江文泽了：“那就好，你一个人不光要照顾家里，还要上班，行度的拍摄工作，累的吧，觉你都瘦了。”

他话音未落时，她就已经微微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