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程江永看着池漪上的绒睡衣，还有他旁摆着的玩偶，那些小狗、小猫、小鹿……一时间，她什么话也说不来。

程江永本便情淡漠，边情人不断。

他你吗？

耳边好像有人在阻拦。

……他的小宝受了伤。

程渡远尚有机会和女儿和好，但那个孩已经没了。

……

薄引鹤起下床，往门外走。

布置完一切，薄引鹤坐在池漪边，给池漪上戒指，温柔地哄：

警车红的蓝的光替动，人群围在外面，对着地上涸的暗血迹窃窃私语。

薄引鹤想站起来，方一动，就跌了回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手狼狈地撑着地面，伏于池漪上，抖着手拂开白布，将地上的池漪抱怀里。

“……小宝，我们回家。”

最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池漪的肩。

程渡远已年逾九十，颤颤巍巍赶到薄引鹤面前，亲自举着手杖揍他。

只有嗡鸣声在往脑里钻，痛裂。

薄引鹤没理她，转便走向楼梯，一边走一边扯下上七八糟的胶布。

薄引鹤一个个找过去，找到了池漪。

薄引鹤醒来时，已经躺在病床上。

他已经弥留之际，说几个字，需要缓许久。

他踉跄了一下，咙里声音沙哑得吓人。

宅邸里的佣人都走了，只有严叔留了下来。

程江永推开沉重的大门。

……

没有警察责怪薄引鹤。

旁边是一短短的横线，应当是记录。

十五岁的薄引鹤说走便走，十多年都再没回过家。

这么多年过去，程江永或许是老了，钱财名利生死存亡都经历了个遍，心里的愧疚却日益加。

此后再也没有声音了。

“池漪 9岁 秋天”

池漪音讯全无。

冷冰冰的编号牌摆在白布旁边。

寒冷彻骨的空气刺过来。她了披肩，依旧站在门边，看坐在书桌边的薄引鹤，又望向房间中央的贮存容。

薄引鹤几乎暴起，猛地揪起那人的领。

“池漪 8岁 乔迁贺喜”。

薄引鹤从小又就像个冰块一样。

一天凌晨，薄引鹤手机突然响起，竟然是池漪的来电。

“我后悔……要是……当年，我没和你妈妈吵架，你就会在国内长大……你和小宝……”

冬天上午的光惨淡，冻在池漪颈间那枚亮晶晶的银质小长命锁上。

他前一阵阵发黑，日光发白，地上暗红。

车上要准备好巾，更换的衣服和毯，要备好小宝吃的东西，还有他需要吃的药。

他给池漪换上了白的小西装，白的披纱，手里是淡粉的手捧。

经此一事，母二人几近决裂。

“……他在负一层。”

他的肤上像结了一层霜，长睫沉沉阖着，面苍白恬静。

他不知自己在这里抱着池漪多久。

“引鹤。你不能这样下去了，小宝那么你，他看见你这样会很难过。你得好好活着……替小宝，向那些欺负过他的人……讨回来、咳咳咳……”

如果没吵架，或许程江永不会国。

薄引鹤没了挣扎的力气，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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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小宝的上格外冷，冻得像冰块，怎么用手捂都温不起来。

有人拽着他不让他走，有人拦在门，挡住外面的窥视，这些人与事像一场烈火，焚尽五内，寂静聋的一场火葬。

直到有大风掀开白布一角，白布下的脸，与白布一惨白。

程江永抬起，看见最上面的刻线。

薄引鹤穿着蓝白病号服的背影消瘦许多。他生得大，这段时间心力瘁，从前蓬有力的肌落了下去，一时间有了形销骨立之，人像个街的铁铸的瘦塑像。

他将书房搬了冷库，还有池漪练调酒的吧台，两个人的衣柜，最后甚至是双人床，全都搬了坟墓一样的房间。

薄引鹤还是问：“池漪在哪？”

一个月过去了。

薄引鹤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往里走。

下属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保镖拦他，被他三两下便放倒。

“到底去哪了？！那是我家孩，他生病了，很不好，不发生了什么事，先让我见见他！有什么话等去医院检查完再问！”

你他？

他好像听不清薄引鹤的声音一样，只是重复着叫“薄叔叔”“妈妈”。

天地间像失了声音的默片，只有咆哮的风声，极惨恸地经人世间呼啸而过，余下被彻底摧毁的生活。满地狼藉。

她早就知，池漪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孩。

三颜随着池漪一起沉寂了。

“小宝，以后我们的卧室就搬到这里，我一直陪着你。”

薄引鹤拒绝了，并离家走。

池漪的线索断了。

所以，母俩关系生分，程江永也没多么喜他。

最后的记忆里，薄引鹤前天旋地转，视野彻底黑了下去。

薄引鹤对外公布了和池漪的婚期。

正面錾着文，写长命百岁。

他已经是整个现场最可怜的人。

“池漪 11岁 ”

程江永快步追上去，停在病房门。

这里空空，整座宅邸都有居住过的痕迹，但哪里都没有人。

薄引鹤在宅邸里建起了一座冷库。

“从今以后，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我都会你，尊敬你，珍惜你……”

一定是睡着了。

她走到冰棺边。

是喝醉酒后睡着了，所以没有回答。

……

伸手想去掀开白布，可手抖得像在挥手告别。

再往上，是其他长长短短的横线。

薄引鹤给程江永留足了面。

“你冷静！”

薄引鹤追着IP定位找到坐标时，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但他居然还活着。

“火化了吧。让他换个方式陪你……这样多冷啊。”

薄引鹤穿黑西装，坐在池漪边，独自低声读誓言。

他似是想说什么。

她还以为，没什么是薄引鹤放不下的。

薄引鹤像个疯一样往警戒线里冲，推开所有阻拦他的手臂。

“请您节哀。”

还能是什么事。

“薄叔叔 这么”

伤得重不重？上没钱没药，淋了大雨连杯都没有，伤染怎么办？

薄引鹤这么劝着自己，心底存着几分希望。

现在程江永才发觉，薄引鹤比她更像个正常人。

程江永没想到，有一天薄引鹤居然会这么——这么……放不下一个人。

整个世界旋转一样。

小宝上发僵，想要像从前那样一手托一手托背，并不容易。

……

薄引鹤望着池漪手边的玉镯，绷的神总算稍稍放松了一些。

墙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池漪 10岁 端午节”

他几乎声嘶力竭。

围挡将靠墙的地方护了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不吃饭不睡觉就能找到池漪了？！要是你垮了，没人替你尽心尽力找他！”

婚礼的宾客，只有严叔和程渡远。

薄引鹤只是抱着池漪，在冬天里脱下外盖在池漪上，攥着池漪糊了涸血痂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

“原本就说好了，等你大学毕业，我们再考虑婚礼。等你好起来，我们去补上婚礼好不好？”

应当也是的。

廊上，有小孩的笔划，童稚而歪歪扭扭。

病床上，程渡远着呼机，声音几乎听不清。

这样绝望的日足足过了两个月。

或许，薄引鹤就不用理Valerius家的一堆棘手难题。

第72章 二十三斤

后来，程渡远住院了。

无论如何，只求池漪平安无事回家。

“什么事？”

直到日光收尽，她才转向屋里走去。

薄引鹤没有邀请任何人。

程江永在这里站了很久，都忘记了自己是要来什么。

路人不耐地要抱怨，一抬看见薄引鹤的表情，纷纷又没了声音。

程渡远角划过浑浊的泪。

警察上来挡住他，七八个人拉扯着他后退。

有人来来往往，有手拽他的胳膊，拽不起来也就走了。有人的嘴在动，好像是劝阻，劝不动也又离开了。

两人几十年固执地不见面，但在生死面前，什么怨恨都烟消云散了，只记得小时候父女一起去游乐园。

程江永突然想问薄引鹤。

他们只是远远看着，没有打扰二人。

这字迹重归最初的稚，痕迹古旧，歪歪扭扭地写着：

幸好抱着池漪的手依旧稳。

他独自回国，并未向程家人说明真相，乃至于程家人还以为他是年少轻狂才离家走。

小宝打他电话了。小宝之前不找他，是没法打电话？现在是受伤了？被人欺负了？

“小宝？你在哪里？别挂电话，我上去接你！”

他哑声问：“池漪在哪？”

他俯下，亲亲池漪的额，像讲一个秘密那样低声说，

他想尽了办法，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跑遍了所有的地方，开了天价寻人赏金，甚至写好放弃公司份的合约，找曾经一直视他如中钉的旁支亲属或竞争对手求助。

她才想来劝劝薄引鹤。

没有神父，没有其他宾客，没有抛的手捧与祝福。

声音像越来越轻的风，拂过耳畔又溜走，带着不祥的意味。

……

……

警戒线前，薄引鹤被警察拦住。

薄引鹤四五日未阖，目中血丝可怖，几乎要发疯。

“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你小姨也有一个。……就当是见面礼。虽然小男孩不喜这些东西。”

警察愣住了，看薄引鹤的神里似乎带上些难以开的怜悯。

她踏上与宅邸相连的长廊。

他哑声说：

“以前是我错了，我不应该拒绝你。”

小孩的笔迹越来越成熟，脱离了稚，勾画间越来越带上一熟悉的味。

薄引鹤无休无止日夜寻找池漪，找到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地步。

这么漫长的岁月，这么快就过去了。

不应该是这样。

池漪比他年轻，应该长命百岁，应当健健康康地活很久。

薄引鹤沉默不语，眶通红，分不清是红血丝还是泪意。

程渡远的话劝不动薄引鹤。

许多人觉得他疯了，以至于程江永不得不来看一看。

薄引鹤看起来那么憔悴，风尘仆仆，毫无平常的从容与风度，睛里的红血丝和脸上的胡茬显得他像个穷途末路的浪汉。

说到底，当年的事，是她对不起薄引鹤。

离得有些过于近了，薄引鹤才终于抬，冷漠地看着她。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漆黑到窒息的空白。

旁人比他自己更早明白了他将要面临的绝望，见到了内里摇摇坠的崩溃，因此只余怜悯。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安静的葬礼了。

可开时，所有话只剩一句：“……我找不到他了。”

……

可答案毋庸置疑。

光是想到这些可能，薄引鹤就要发疯。

电话另一端，手机“磕哒”一声，似乎掉到了地上。

池漪生前，他没能寸步不离守在池漪边。

他更不敢想池漪看见沈清灵堂时的反应，只要一想就不过气，几乎要被汹涌的悔意淹没窒息。

“我最喜你，是想结婚的那喜。”

一时间七八个警察都拦不住他，真的让他跑去了。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情绪像是被删掉了，只是扯开所有针和监测仪，血珠顺着手背浸到被单上。

程江永第一次造访儿的住。

草地上只有安静地过的风。

程江永垂望着冰棺里的孩。

对，他得去接池漪回家。

火葬里烧死的应当是薄引鹤。

薄引鹤什么也听不清。

“谢谢。”

“哪怕死亡将我们分开。”

薄引鹤一路跑到围挡里，脑里嗡地一声。

婚礼很简短。

他的字，是薄引鹤手把手教来的。

负一层是太平间。

他能去哪？他能走到哪去？他下了车有地方住吗？

但程江永第一次想，哪怕池漪讨厌她，也比如今躺在棺材里要好。

如果池漪这孩还活着，知了过去的那些事，肯定会替薄引鹤讨厌她。

有昏黄斜照着木地板，照在廊上。

公路再到摇摇晃晃的县城路……

不用经历后面的差错，天人永隔。

又或许，薄引鹤时刻陪伴在池漪边，就能更及时地发现池漪上的异样。

程江永久久望着这历经风雨打后依旧完好的笔迹。

于是，程江永只是沉默地，从手上褪下一个通透的紫玉镯。

“池漪也这么”

“快去查定位——小宝你在哪？告诉我，我去接你！只要你回家，我什么都答应你！池漪，听得见我说话吗！”

后来程江永因Valerius家族的争斗而疯，要求薄引鹤服一些违禁药，演好玩丧志的富二代，以此让其他人放下戒备。

薄引鹤欣喜若狂，接着，又被大的担忧淹没。

可电话那池漪的声音越来越弱，有微弱的咳嗽，微不可闻。

现在不会再分离了。

照理说，她应该忌讳前这样的场景。

喜字写得比其他字稍微大一些，结构更松，小孩都这样。

……原来那块长命锁什么用也没有。

他的母亲程江永从国外赶了回来，冲上去阻拦。

“我是家属。这里的那个男生呢？26岁，大概这么，名字叫池漪……他是不是受伤了？送去了哪家医院？”

上难受了想回家，有人愿意帮他吗？

有些不太好抱。

太晚了。

她走到冰棺最旁边，一手着层叠的衣摆，一手将玉镯轻轻放在池漪手边。

他的仿佛有千钧重，想要走过去，却再也站不起来，脱力地跪在地上。

几乎过了有半分钟之久，他才重新抬脚往前走。

这一次，薄引鹤没能找到池漪。

一位警察缓声解释：“这位家属，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人死不能复生……”

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一个年轻人抱着小孩，将小孩举得和自己一样，纵容地任他在自己上比划来比划去，在新别墅的上留下这样画的痕迹。

薄引鹤脚步定定地停在原地。

他站在池漪面前，看了许久。

薄引鹤手抖得握不住手机，快步往外走，吩咐守夜的人：

她觉得薄引鹤什么都能到，哪怕是事后需要戒断，也无碍于长远计划。

程渡远老了，他的大女儿也老了。

独自在外这么久，池漪一定累坏了。

“闭嘴！胡说什么！”

这是一个普通而安静的上午。

但他试了许多方法，终究还是能抱起池漪的。

白布盖住了他，但白布之下的地面上，能看见涸的暗血迹，蜿蜒到很远。

他什么也没说。

“节哀……”

今天是长命百岁的最后日期。

薄引鹤得不到回答，语气愈发焦急，就要往封锁线里冲。

命运将他戏得团团转，从他手中夺走了池漪。

铺天盖地的耳鸣像风声，风暴卷起一切东西砸撞在他上，自顾自地逃跑，什么也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