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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丽从酒坊的木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靛蓝的布棉袄，腰间系着围裙，发盘在脑后，了一银簪，耳边垂了几缕碎发下来。

为了让邹丽那张骨相略显寡淡，面中平凹的脸显示“酿酒西施”的风韵，剧组的化妆师可是了大功夫，这个造型化妆师从早上六就开始画，画了一个多小时才给她来的。

想必邹丽自己也是很满意的，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上的簪，然后走过去，拿起木铲，开始翻搅锅里刚好的酒糟，每翻一下，就要抬手一下额本不存在的汗。

“咔。”秦向野只看了几，就拿起对讲机，皱了皱眉地，“重来。”

邹丽愣了一下，看了秦导演的方向，没敢说什么，转回到楼梯上，重新走下来。

这一次，她走得更慢了些，将腰肢也扭得更明显。

场记板再次打响，她仍旧是那样一边摸着簪，一边走到铁锅前，说了同样的台词。

“咔！”秦向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到地上踩灭，抬盯着邹丽，脸有不好看了，“你演的是酿酒西施，不是窑。你扭什么？你腰里有条蛇？”

被当场这么骂，邹丽的脸上有挂不住了。

尤其是组里其他演员都还没走，都留在酒坊里，等着看她这个女主角的第一场戏到底怎么拍的。

众目睽睽之下，秦向野是一儿面也没给她留。

邹丽手指掐了掐掌心，返回，第三次从楼梯上走下来。

可她越是在意，就越是不好。腰是不再扭了，但脸上的表情却僵得像一块木板。她走到镜前，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摄影机，像在汇报演般，动作一板一地，台词也说得的，怎么都不像一个酒坊里住了二十几年的西北女人。

邹丽频频错，一连咔了六七次。

这时候的胶卷摄影机带是很贵的，每多拍一次，烧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一场这么简单的戏都拍不好，气得秦向野直接拍了桌，站起来破大骂：“你到底会不会演戏？”

“你是这个酒坊的女主人。你每天早上天不亮三钟就起来酿酒开工。你只是长得略有姿，引来镇上男人的觊觎，不是让你自己卖风！还有，你说台词时，要带人的情绪和经历，不是空的念台词。你丈夫去当兵，七年没有回来，生死不明。你一个人撑着这一间酒坊的辛苦，隐忍，饱受言蜚语却还要故作无谓的泼辣豁达。你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翻来覆去在想的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你有没有看剧本？有没有分析过人内心？让你们在窑住的那一个月，你没有看到那些村里的女人是怎么生活的吗？”

邹丽站在原地，被秦导骂得一声不敢吭。

她嘴发抖，双泛红，泪在眶里直打转。

她只觉得院里站着的那些工作人员，摄影师，灯光师，场务助理，好似每一个人都在取笑她。

他们假装忙着手里的活，可表情却是那样的鄙夷。

邹丽的目光落到院角落那颗老枣树下。

许轻轻和刘燕坐在那儿，俩人小声地聊着什么，她表情很平静，偶尔悠悠地看一拍摄场地这边，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旁观者。

可邹丽看着她那平静的表情，心里那憋屈压抑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她宁可许轻轻嘲笑他，讽刺她，幸灾乐祸，也好过现在这样，一副在上，老神在在的样无视她。

“所有人休息十分钟。”秦向野说完，起走了。

酒坊院里重新嘈杂起来，工作人员开始重新布景，收拾，但就是没人上前来理邹丽。

她站在院中间，脸青白，咬了咬牙，转跑去了酒坊的后面。

刘燕看了她背影一，压低声音对许轻轻蛐蛐：“你瞧，这才刚开机，秦导就发火了。还不知后面的戏要怎么拍呢。”

许轻轻往那边瞥了，见邹丽自己一个人跑到了墙角那边去，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调节情绪。

过了会儿，秦向野导演回来，准备继续拍这一条。

可邹丽此时显然已经彻底没了状态，又拍了两条，她还是被喊咔了，见秦导那暴脾气又要开骂，许轻轻想了想，走过去，对秦向野说：“导演，要不，我们换一场戏吧。”

她平静看一邹丽，蹲在秦导边小声建议：“我看她现在的状态，更适合拍跟我的那场冲突戏，您觉得呢？”

秦向野皱着眉思考了会儿，才摆摆手，对场记：“换！”

一声令下，场务立刻把场景更换成在酒坊门，阿月和杨秀莲的争执戏。

这场戏，讲的是阿月怀疑杨秀莲勾引她哥哥，前来找她对峙。杨秀莲不承认，于是两人推搡起来，引来街上邻里的围观和指指。

邹丽站在那儿，见这第一场明明是她的独角戏，却被许轻轻三言两语改成了两人对手戏，愈发在心里记恨上了她。

等到场景布置好，导演喊开始。

许轻轻一秒角，少女怒气冲冲来到酒坊，抬手“哐哐”砸门，大喊：“杨秀莲，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开门！”

这场戏是两人矛盾的大爆发，也是阿月这个角蓄意的找茬，绝不能温吞的演。

阿月脸上那嚣张跋扈，还带着恶劣使坏的心思，被许轻轻演绎得淋漓尽致，就连敲门的节奏，她都是事先在心里预演过的，既要让周围邻居听见，又要显得她好像只是冲动行事。

“杨秀莲，你给我来！你有胆勾引我哥，怎么没胆量来面对！”

这一连窜嗓音一喊，周围店铺的邻居们纷纷围拢过来。

就在这时，酒坊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邹丽站里面，手里端着一盆脏，猛地泼向了许轻轻：“哟，不好意思！是阿月妹啊，我没看见，你没事儿吧？”

那一盆馊泼到许轻轻上，溅了她一，棉袄了，从她发上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

正月间的西北，这一盆冷淋，能让人直打寒噤。

但许轻轻半没退让，继续保持角情绪。

少女阿月顿时炸了，不可置信地抬起，抄起门的笤帚就朝杨秀莲打去：“臭婊，你敢泼我！”

笤帚打得杨秀莲抱鼠窜，但杨秀莲也不是个吃素的，冷不防吃痛挨了几下后，就开始跟她扭打起来。

旁边的邻居有的看好戏，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想上前劝架。

但两个女人开始互相撕扯起发，谁也没办法近。

一直扭打到酒坊，俩人一块儿摔地，砸到一个酒缸上，缸里的粱酒稀里哗啦淌下来，冲突画面直接拉满，秦导演才猛地喊了一声：“咔！”

“过了过了，这条拍得不错！”这回是个人都能听得来，秦导总算满意了。

许轻轻松开邹丽的发，从地上站起来。

她低下，拧了拧透的衣摆，冷得浑直打颤。

邹丽也是一的狼狈，慢慢从一地的酒里爬起来，神复杂地看了许轻轻一。

那边刘燕赶跑过来，把自己上的棉袄脱下来披到了许轻轻上：“知卿，快披上，别着凉了。”

“没事儿。”许轻轻朝她笑了笑，没理一旁的邹丽，两人一块去了临时搭的更衣间。

……

更衣间里。

刘燕把一条巾递给许轻轻，又转去帮她拿净衣裳，嘴里絮叨着：“你说你去帮她什么？”

“她那个女主角本来就是抢你的，现在拍戏又拍不好，被秦导骂也是活该。你倒好，还替她解围，让她跟你演对手戏，把自己泼成这样。”

刘燕一脸的不赞成，“你就不怕她把你也拖累了，到时候一条不过，你得被她泼多少次？”

许轻轻把透的棉袄脱下来，接过巾了发，不急不慢地说：“一电影，不是哪一个演员单独演好了，就能成佳作的。得是每一个演员都演好了，这戏才能好。”

“我不是帮她，我是帮这戏。”

“况且我看她那阵情绪本就不对劲，被秦导骂得六神无主，再这么拖延下来，只怕天黑了她这场戏也过不了。”许轻轻说着，淡淡哂笑一声，“她平时就把我当假想敌，这下我站来，请秦导更换场景，她心里一定很记恨我。都不需要她演，直接本演，就能将那咬牙切齿的觉展现来。”

“只要她有了情绪，我就一定能接住。所以，我并不是贸然去解围，我心里有盘算的。”

刘燕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在短短时间考虑得这么多。

“再说了，你想想，如果杨秀莲这个角立不住，那阿月跟她争什么呢？”

演戏本就是演员之间互相给，互相接，戏才能活的。

瞿建饰演的那个丈夫角，基本上就是一个隐形人，只在开和结尾现一下，好用作电影的题升华。但真正的戏份，其实还是集中在老窖酒镇这个既封建，又蓬的小地方，展现的是这里形形的人内心。

镇上的人们既有家国大义，也有偷摸狗。

有善良，有暗，有情义，也有腌臜。

这是一剖析人的片。

“一旦观众不相信杨秀莲这个人，就也不会信阿月。只有杨秀莲站住了，阿月的恨，阿月的不甘，阿月的所有选择，才有。”

许轻轻低系上扣，忽然想到穿越前，她曾看过一个演技综艺，里面有位导师说，演员的修养就是即便你演了烂片，但你也要用演技证明没烂到你上。

许轻轻当然也可以如此选择独善其。

但她不想那样。

这电影她很看重，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 作品。还有她知秦导和整个剧组为此付了多少心血，也知这个剧本有多好，只要拍好了，它就一定能成为一佳作。

它不能因为邹丽这颗老鼠屎，而坏了一整锅粥。

她说：“戏不是一个人演的。一个人演好了，那叫独角戏。两个人，三个人、一群人都演得好，那才叫电影。”

刘燕听完她的话，目光里一又敬又佩的东西：“知卿，我好佩服你。你真是一个德尚且伟大的人。要是换我，邹丽平时那样跟我找茬，我才不会她呢，我会任由她当着全剧组丑，然后我在一旁看她笑话。但是你这么一说，我顿时就觉得，自己还是狭隘了。”

许轻轻眨眨：“我可没你想的那么伟大。如果不是拍戏，换平时，她就算摔倒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去扶她一下的。”

刘燕噗嗤一笑：“对，就那样！”

换好衣服，许轻轻也笑：“走吧，下一场戏还等着呢。”

……

许轻轻和刘燕走更衣间，瞿建正站在屋檐的下，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还冒着白气。

见到她们，瞿建忙大步把那杯递过来：“知卿同志，你没事吧？快喝，别着凉了。”

许轻轻笑了笑：“没事，谢谢。”

瞿建由衷地：“你刚才那场戏演得真好！爆发力好，跟你平时温温柔柔的样一儿都不像，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我都有期待和你的对手戏了。”

许轻轻低喝，闻言开了句玩笑：“行啊，那到时候还请瞿建同志，千万不要留下留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