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宪大夫杨铮寂为人冷淡、耿介、不好相，日后恐多树敌。”

“然而他通查案之，验尸、审讯等方面经验颇丰。小司寇曾考校以律法，亦谙熟。”

“他尽职尽责，行事从不沾染私心，与臣能够诚合作。”

“是以是个好官。”

这是她反复衡量斟酌后，才想的一说辞。

都是符合实情的真话。但选材与组材、顺序的安排，过心思，极尽超。

她不能只夸赞杨铮寂，因为她是陛下的人，决不能显得太偏袒其他臣。但她也不能当真列举许多缺陷，那会将杨铮寂置于险地。皇帝看重臣的才能远胜于德行，故而她铺陈杨铮寂的才能，又援引小司寇作为旁证，使其更可信；皇帝掌控，喜将臣抓在掌之中，她便以“树敌多”作为杨铮寂的瑕疵，这实际上是将他塑造成纯臣、直臣、孤臣，让他更符合皇帝的心意了。

皇帝果然颔首。

何佼月心中暗喜，不禁暗暗舒一气。

然而皇帝又忽然调转话，意有所指地问：

“他对朝廷是否忠心？”

何佼月大骇，险些膝盖一跌下去！

若回得不妥，她与杨铮寂都可能招致杀之祸！

她压住狂的心，撑住一气：

“臣每日考察，以为布宪大夫忠于陛下，忠于朝廷。”

皇帝哂笑：“你怕甚？他堪用、好用，便足矣。”

没有在此话题上究。

何佼月这才终于松下神。

这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她的一颗心已七上八下过了。

她看了看皇帝的神，又斟酌着问：“臣斗胆，再谏言一事。”

“但说无妨。”

她时常想起那几名被大宗伯拷打过的夜留夷娘，久久不能忘怀，故而说：“臣以为，在审讯时，用刑并非上策，理应在律法上予以废止。因为屈打成招容易造成冤案与——”

“不可。”皇帝打断她。

何佼月怔住。

皇帝说：“你与布宪大夫或许有其他审讯策略，你二人自然可以不用刑。但其余官吏没有良策，只能用刑。刑讯，无法废止。”

“臣……遵旨。”

“你与布宪大夫不愿在布宪司里用刑，朕也准允。只是必须在期限内破案。”

“臣必不辱使命。”

“你二人审讯时不用刑，那么是否会以言语来施压和胁迫？”

“陛下，臣以为此手段在所难免。”

“是，世间又没有照妖镜，若再设限制，恐怕什么都审不来了。那么言语手段尔等随意动用，勿要得人羞愤自尽即可。”

何佼月再次领旨。她懂得了皇帝的言下之意——审讯时言语上的抨击、贬损、叱骂乃至羞辱都在许可范围内。

皇帝打量她清减了的面容：“此番只能灯熬油地办案了。若疲乏，便去找太医开提神的药材。”

皇帝待人严苛，从不会关怀臣是否辛劳。何佼月早已习惯这些了，并不以之为委屈。

当然皇帝待自己更为严苛，常常夜以继日地办公，恨不得成了仙，连用膳也一并省去。

因为皇帝太渴望成就不世之功，攻灭齐国与陈国，一统天下，故而不愿在小事上浪费半刻工夫。

然而，皇帝被方才的“佛”二字动了，猛地想起什么，转问：

“你方才说，于雁在城外哪个寺庙被杀？”

“回陛下，是婆娑寺。”

“婆娑寺……哼！”皇帝咬牙切齿，无端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