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了气。对于汉国商贾来说，纸钞的概念很有些超前了，自己只能捡着最基本的功能说。但不自己怎么信誓旦旦，让别人拿真金白银换几张自己发行的纸片，很容易被人当成趁火打劫的骗。

屏风后传来一声低咳。

田荣浑一震，慢慢转过来。

屏风后走一个人来，虽然材不，但步伐沉稳大度，极有气势。

田荣先是吃惊，然后又想笑，好不容易才稳住神情，恭谨地躬施礼，“郭大侠。”

郭解微微颔首，齿有些木讷地说：“田翁可好？”

“家父前几日小有不豫，如今已经大安了。”田荣直起腰，欣然：“前些天听到市面上的传言，家父伤怀不已，以至于卧榻不起，昨日接到信札，尚有犹疑。今日一见，郭大侠果然吉人天相，安然无恙，家父听闻必定大喜。天倒行逆施，天怒人怨，郭大侠如今毫发无伤，可谓是天意。”

“给田翁的信，是我写的。”郭解不擅言辞，简简单单说：“这个人，信得过。”

田荣回便：“货可否折现？”

程宗扬摇：“暂时不可。”

“金铢二十万，银铢一百万。送到何？”

程宗扬知郭解面不小，但没想到他面这么大，自己费了半天，也没能说动田荣，他只了一面，说了两句话，田荣就奉上价值二十五万金铢的款。程宗扬甚至怀疑，自己都不用给他纸钞，即便给田荣一张白纸，只要郭解，田荣都敢接。

“程大哥，麻烦来安排。”

程郑笑：“好说。”

田荣抬起手，与程宗扬互击一掌，净利落地敲定这笔易。然后向郭解施一礼，“临行前家父专门吩咐过：若是见到郭大侠，还请郭大侠屈尊到舍下小住几日。”

“多谢田翁好意。郭某不祥之，若非算缗一事，也不敢打扰。”

“家父有意赴晴州定居，不知可否有幸与郭大侠同行？”

; 郭解回答得很慢，但气没有半迟疑，“郭某父、祖骸骨，尽在汉国，不忍远去。”

田荣垂首默然片刻，然后施礼告辞。

田荣走后不久，又一个熟人接踵而来。

与田荣一样，边宁同样是兜帽遮面，同样只带了一名心腹随从，连半信半疑的态度也与田荣如一辙。

程宗扬同样耐心解说半晌，边宁同样犹疑不决。程宗扬索：“边先生从哪里得知敝的纸钞呢？”

边宁打了个哈哈，“一个故捎来的信……边某小本生意，便是算缗也算不了几个钱，今日也就是随便问问，别无他意。哈哈，别无他意。”

“边先生的故友是郭大侠吧？”

“边某久闻郭大侠大名，但未曾谋面。可我听说郭大侠已然……”

屏风后传来一个嘶哑到不似人声的声音，“边二！你过来！”

边宁愕然抬起。

“这边！这边！”

屏风后传来几声奇怪的声响，像是铁链在地上拖动，接着屏风折起一扇。

边宁慢慢走过去，先看了旁边那个貌不惊人的汉一，然后低看着榻上着银面的大汉。

那张银面巧妙地遮住了大汉大半面孔，只一只睛和半边鼻。边宁仔细辨认半晌，才一丝难以置信的目光，“老剧？”

剧孟嘿嘿笑：“行啊，还能认我来。废话不跟你说了，那边是我兄弟，办事靠得住。边二，我可是又救你一次，这情份你可给我记住了，下辈也给我还来！”

“老剧，你怎么了？让我看看！”

“！！看我笑话呢？”

“我就看看你的手！”

“看个鸟啊看！”

屏风后传来一阵拉扯声，接着是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

剧孟叫：“老郭，给我摁住他！还上手上脚呢……”

良久边宁才红着睛来，他拿了纸笔，草草写了一个手条，又说了一个地址，让程宗扬自去接洽，凭手条提款。至于兑换的纸钞，暂时给剧孟，什么时候风过去，他再派人来取。

“当心。洛都商贾圈里面，不是一般的浑。”临走前，边宁告诫。

洛都商贾大都在观望风，程宗扬也没有大肆宣扬，此前投六封书信，但来的只有田荣和边宁两人。

次日是十月二十，算缗开始的第一天。这一天最受人注目的并非官府对照在籍商贾逐一行的算缗，而是鹿家由于隐瞒田产，被人告发。

相比于以往官府的办事效率，这次官府动作快得吓人。这边鹿家刚呈报完家产，就有人来举告。尚书台当即移文大司农、少府、洛都令，对其严查。

鹿玉衡呈报完家产还没从大司农署来，就被押往举告的地。两厢对照，举告属实，鹿玉衡连家都没回，就与同在商籍的长被发戍边，所有的家产尽数没官中。

接着十月二十一，正当整个洛都还沉浸在震惊之中，少府宣布，分鹿家一半产业——将近四十万金铢的家产，赏赐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厮：鹿玉衡边磨墨的僮仆。

这次示范效应堪称轰动的。一夜之间，家资百万的鹿家就家破人亡，而他的书僮从一个仆，一跃成为洛都屈指可数的富豪。短暂的震惊之后，整个洛都仿佛被了蜂窝似的，腾起来。无数人蜂拥而至，举发自己的家主、邻居、亲朋故旧……甚至听途说的陌生人。

就在这一片混当中，暗设在地下的程氏钱庄，也真正迎了一大批主顾。随着消息的传播，每天都有一些遮住面孔，隐藏份的人，躲躲藏藏地来到伊墨云的小店，上一壶清酒，然后坐下来耐心等候，即使遇到同类，彼此间也不一语。

有郭解和剧孟面，程氏钱庄还没开张，信誉度就直接爆表。洛都通的钱铢以惊人的速度往程宅的地窖中汇集，以至于程宗扬不得不通知程郑，钱庄所接受的钱铢仅限于金铢，决不再兑换银铢和铜铢。

就这样，距离田荣设下的宴席不到十天，程郑在洛都商界的地位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众人联手相到群贾众星捧月，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一些行踪诡秘的人围着他打转。

就这样，程氏钱庄成为了在洛都商贾间私下传，又心照不宣的秘密。那些由程宗扬亲笔画押的纸钞，被一张张给某个不愿透姓名的主顾手中，然后被他们小心藏匿起来。有的被收暗格，有的被人贴携带，有的被夹书中，有的被墙，还有一些被人用各方法带汉国，设法兑换。

“果然是些商蠹，”秦桧嗟叹：“朝廷算缗虽然有过，可这些商贾无一良善之辈，一个个狡诈猾，唯利是图，贪得无厌，堪称国之蠹虫。”

程宗扬慢悠悠：“乌鸦落在猪上，谁也别说谁黑。”

“主公说得不错。商贾千方百计转移资产，官府之人趁机中饱私。”

“别误会啊，我的意思是：你也别光说人家，最黑的就是你臣兄。”

秦桧哈哈大笑。

“车都安排好了吗？”

秦桧：“安排好了。一共九辆大车，哈迷蚩、剧孟、延香与郭大侠幼各乘一辆，每车载金铢两万枚，另外六辆除携带的行车以外，每车载金铢四万枚，共计三十万枚。”

“护送由吴长伯负责，动鹏翼社和临安来的护卫共二十人。卢五爷，还有郭大侠手下的王孟等人暗中护送。途中安排了六换的地，明日清晨发，途中住宿一晚，后日夜间可抵达舞都。陈乔已经拿到夜间通行的令牌，安排好了人接应。”

“不错，很周全。”

“剧大侠远行在即，我与青面兽商量过，哈大爷由延香照料，他留下来看守地窖。”

“严老呢？”

“严山长不肯走。至于魏甘，卢五爷的意思是把他留在这边，看黑海还有什么手段。”

“严老还真是犟驴……”程宗扬发了句牢，然后：“三十万金铢就用了九辆车？”

“用这么多车，一来为了掩藏，二来也是赶路轻便。如果纯为转运金铢，三辆车就够了。不过路上至少要三天。”秦桧：“之所以安排在明日，是因为义纵经诏举得官，被授予舞都令，明天赴任。他也走的宛洛，途中相距不超过五里，一旦有事也好彼此呼应。”

“舞都令？怎么会安排这个职务？”

“据说义纵的官职是天御封。属下猜测，多半是他仕途幸，把他放在太守的底下，也好束一二。”

“奇怪……”程宗扬嘟囔了一句，也没放在心上。义纵赴舞都任职，也非坏事，凭他和智商的情，自己在七里坊的生意会更稳妥些。

秦桧笑：“我听他和衙内商量，去了舞都要拿七里坊开刀。”

“立威吗？”程宗扬：“跟陈乔说一声，让他全力合。”

秦桧答应一声，然后：“洛都的权贵已经开始动手了。昨日吉家将名下三万亩良田让给孙氏，仅作价两万金铢。”

程宗扬吓了一，“每亩还不到一枚金铢？”

“以属下之见，此事颇有蹊跷。”秦桧：“洛都土地易一般都是私下定约，买卖双方都对易价格讳莫如，极少公开。吉家这回不但大张旗鼓，吉策本人还多次表示，若非孙氏慷慨解，这些田地连五千金铢都卖不到。”

“孙氏？”程宗扬摸着下：“不会是襄城君孙寿她们家吧？”

“正是。”

“姓吉的这是托啊。”程宗扬：“着大家贱卖呢？”

“主公英明！”

“得了吧。”程宗扬琢磨片刻，“孙家怎么这么好胃？不对啊，吉策一直给吕家跑，怎么又投到孙家门下呢？就算吕家跟孙家好得穿一条，这也是背主啊。”

秦桧提醒：“说不定孙家也是跑的。”

程宗扬合掌：“没错！孙、吕两家肯定私下商量过。吕氏毕竟是后族，多少要面，正好把孙家推来当个幌……”

话音未落，班超就快步来，“刚传来的消息，许家和杨家作价十万金铢，将名下五万亩田地让给襄邑侯。”

程宗扬与秦桧异同声地说：“两枚金铢！”

秦桧反应极快，“这不是孙、吕两家的事，多半是洛都的权贵都商量好了。吉策和孙家先来演一场，把田价压到不足一枚金铢，然后正主才面。”

程宗扬：“许家和杨家易的田地是不是在册的？”

“均是在册的田地。”班超：“主公可是要查他们的私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