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兄放心。”

赵墨轩：“我的消息是从里传来的。里有个内侍与我有些情，前日专门登门，说他在里办事时，正好撞上一个小黄门了奏疏，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我那朋友一时好意，帮他晾晒，却看到奏疏中提到商贾与算缗，于是留了心，私下知会于我。”

陶弘：“老赵你行啊，连里都有情。”

赵墨轩笑：“也是赶上了。前些日上林苑翻船，损失了几百匹，那内侍正着御，忽然没了几百匹，急得恨不得上吊，正好我刚从秦国贩了一批来，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这才有了情。”

程宗扬角狠狠搐几下，上林苑淹死的自己也有份，可怎么也想不到会成全了赵墨轩的生意。

陶弘：“这么说来，此事九成是真的了。程兄，你看呢？”

程宗扬想了片刻，然后笑：“我看无妨。”

“程兄何此言？”

“依我看，这事本推行不下去。”程宗扬：“汉国商贾占有的大多是实资产，所谓家产万贯，大多都是田地，还有囤积的货，实有的钱铢现款不会超过一二百贯，甚至更少。他要缴纳算赋，就需要变卖家产，再凑四五百贯来。大家都变卖家产，只会使钱贵贱，商贾实际拥有的财产大幅贬值。”

赵墨轩：“正是如此。”

“真要推行的话，用不了一年，汉国的商贾恐怕全都要破产，整个社会的经济都会全面倒退。商贾也是人！朝廷不说理由，生生夺取百姓家产，这吃相实在太难看了。”程宗扬摇：“我看这算缗征收不下去。”

“程兄说得不错，可惜小看了汉国朝廷……”陶弘微笑着提醒：“别忘了汉国的酷吏。”

程宗扬微微一震，汉国地方官员的在六朝首屈一指，随便一个酷吏就敢在一郡之地破家以千计。这件事自己看来阻力太大，基本没有可行，可朝廷如今的大司农正是宁成！汉国的刀笔吏真要推行下去，几个商贾的阻力连螳臂都算不上，别说汉国的商人全破产，就是全灭门，那帮酷吏连眉也不会皱一下。

程宗扬拿到借款的好心情被陶弘带来的消息冲击得一二净，自己在汉国的产业并不多，可一个七里坊就得缴纳多少钱铢？更要的是云家，他们在汉国大大小小几十家店铺，要缴纳多少算赋？十万金铢还是二十万金铢？难自己上还得再借一笔款？这日还能不能过了！

程宗扬拿起茶盏，慢慢喝着，“陶兄来洛都就是为了此事？”

陶弘笑：“和程兄见面当然是等大事。”

程宗扬苦笑：“你就别拍我了，陶兄可有对策？”

陶弘讶然：“什么对策？”

“总不能让这些限制商贾的法令公布去吧？”

陶弘看了他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程兄说笑了，我为什么要挡汉国的财路？再则说了，我刚才问过程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对我们商贾有什么好？”

程宗扬心猛然一震，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陶弘。面对这即将横扫整个商界的风暴，晴州商人想的不是设法求生，居然是火中取栗？

“你的意思是，这是发财的机会？”

“知我者，程兄也！”陶弘抚掌笑：“程兄方才所言不错，算缗令一旦推行，汉国中等以上的商贾差不多全都要破产，为了缴纳算赋，他们只能贱卖产业，换取现金。”

陶弘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到时汉国遍地都是发财的机会，如此良机，一百年也不定有一次。程兄，可别说我没有告诉你啊。”

程宗扬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而且很有诱惑力，可他完全没办法接受刘骜这杀取卵的敛财手段。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陶兄也未必能独善其吧？”

陶弘摇着扇笑：“我陶氏产业在晴州，算缗所及无非枝叶，些许小钱，我还赔得起。”

程宗扬只好从另一个角度说服他，“陶兄可曾想过汉国商业破产的后果？”

“请程兄指教。”

“如果汉国商大量破产，商业必然萎缩，就好比一个瘪的桃，即使能吞掉整个，也不如尝一鲜桃。”

赵墨轩神情微动，举目看了他一。

陶弘笑而不语，显然并不认可程宗扬的说法。

“其次，算缗令一，汉国短时期内虽然收获极大，但长期来看，赋税必定减少，一旦朝廷缺钱，陶兄以为他们下个目标会是谁呢？”

陶弘笑：“汉国这一吃下去，至少五六年不用担心朝廷开支。五六年之后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再说了，难他们还能到晴州算缗吗？”

“陶五爷，亡齿寒。”程宗扬：“汉国疆域广大，晴州的货一多半都要从汉国境内转运，大家虽然各有疆国，但毕竟同为商贾，何不一同救火？”

“程少主，识时务者为俊杰。”陶弘模仿他的气笑言一句，然后从袖中一把折扇，慢慢摇着，一边微笑：“我们行商之人，讲的是一个实字。天威加四海，我等区区商人，几螳臂岂能挡车？况且我有回天之力，又有何好？为人作嫁，智者不取。”

陶弘在晴州，在这场席卷汉国的风暴中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无论自己再怎么灿莲，也不可能让陶弘放弃唾手可得的大商机，平白为汉国商贾力——还不见得能落得什么好。

程宗扬静下心，慢慢品着茶，一刻钟之后才：“既然如此，陶兄为何要召见小弟？”

“哪里敢说召见？是我地跑来见你才是。”陶弘：“我来见程兄，当然是商谈合作。”

“陶兄不是开玩笑吧？晴州富甲天下，哪里用得了我呢？”

“程兄来汉国，还是为你的纸钞打算吧？”

陶弘毕竟不是神仙，从自己的行迹分析，只能得这样的结论。事实上，刘骜如果真要是英睿之主，自己确实有想法在汉国推行纸钞，来缓解天缺钱的困境。但现在，自己半念都没有。

赵墨轩：“程少主在宋国推行纸钞，赵某风闻已久。只没想到程少主如此年轻。”

“还请赵兄指。”

“我有什么好指的？”赵墨轩笑：“我只是个养的，钱生钱这玩法我看不懂，也玩不来。”

“程兄拿到大行令，倒是一步好棋。”陶弘接：“汉国诸侯大都有自行铸钱之权，想推行纸钞，少不得跟诸侯打。不过程兄想必也看到了，汉国诸侯林立，豪峰起，想要推行纸钞，谈何容易。”

程宗扬心里：推行纸钞相当于动了诸侯的铸币权，面临的压力比起算缗可要大上百倍。

“天无绝人之路，如今汉国自毁堤坝，你我何不携手共谋大事？”陶弘笑：“汉国推行算缗，这里面的利有多大，我不说程兄也能猜得到。”

“那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陶弘摊开双手，无奈地说：“晴州的店铺还未解禁。”

程宗扬顿时明白过来，晴州商铺被封将近一个月，晴州商人都没有动静，算缗的风声一传来，陶弘就立刻赶到洛都，多半是晴州商铺被封这件事背后的太，陶弘也没有把握解禁，只能另外想办法找店铺来盘。相比之下，云家遍及汉国的店铺，就成了最佳选择。

程宗扬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自己还用什么抵押？借也能借到。但话说回来，这钱虽然是云大小用酒量拼来的，但陶弘给得这么痛快，也算是诚意十足，自己再斤斤计较，未免太小家气。

他想着，微微了，“不知陶兄有什么主意？”

第五章

光透过窗棂，带来一丝微微的意。阁中的侍女都被打发去，只剩下陶弘、赵墨轩和程宗扬三人。陶弘亲自动手，拿起铜壶，用沸洗过茶碟，然后重新沏上茶。

“说来简单，”陶弘：“只不过请程兄帮忙，从今日开始，设法抬市价。在诏令颁布之前，将市面上百货的价格抬到五成以上。”

抬价，等于变相抬了汉国商贾的家，将来他们要缴纳的算赋自然更多。陶弘抬价也许用不了三五万金铢，可对汉国商贾造成的损失，将会数以百万计。这些钱当然不会落陶弘的袋，但对汉国商贾的整实力是一次沉重打击，使他们在议价时更为弱势。

程宗扬：“抬价好说，但只靠我控制的几家店铺，抬价的效果未必能尽如人意。”

“这个程兄不用担心，只要程兄开始抬价，我们晴州的商人自会合。”

晴州商人的店铺虽然被封禁，但他们掌握的货源和渠还在，只要市面上的店铺合，抬价轻而易举。难怪陶弘信心十足，只不过如今晴州商家成了太后的中钉，陶弘不好面，只好找程宗扬合作。

“那我能有什么好呢？”

陶弘拍了拍衣袖，“要钱是没有了。但我可以向程兄提供担保，向晴州总商会赊购货，限额十万金铢，为期两个月。”

“两个月不够，至少一年。”

“如果两个月还不够，这笔生意就无法再作了。”

陶弘想藉着算缗的机会掠夺汉国商贾，作必须尽可能的快，在算缗令颁布之前，将货价格推到，算缗令一旦开始推行，立刻反向作，在最短时间内，将货价格砸到最低，以此敛财，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财运汉国。如果时间拖延太久，风险就太大了。

程宗扬：“还款方式是钱铢还是等价货？”

“就看程兄怎么方便了。”陶弘大方地说：“两者均可。”

“货时价？”

陶弘笑：“程兄就不怕吃亏吗？当然可以。”

两个月后，如果算缗推行，货价格必定大跌，程宗扬如果当时的价格用货偿还，赔上两三倍都是少的。

“那便两个月，但有一条，”程宗扬竖起一手指，“无息。”

陶弘抬手与他击了一掌，“成！”

赵墨轩：“看你们说得这么闹，也算我一份得了。”

陶弘：“老赵你要肯手，我可是迎之至！”

“我比不上老五这么财大气。这样吧，我五万金铢，赚多赚少随便。”

程宗扬笑：“那要是亏了呢？”

“那你给我补齐。”赵墨轩：“总不能叫我吃亏吧？”

“成！”程宗扬抬起手，与赵墨轩击了一掌。

程宗扬起：“事不宜迟，算缗的事我再去打听一下，如果确有此事，咱们再仔细商量。”

赵墨轩：“正好，我要去猎两只鹿，就与程少主一吧。”

“行啊老赵，钓了一夜鱼，你还有神去猎鹿？”

“我是苦，不比你们贵。路上眯一就有了，总好过在这院里虚掷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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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宗扬是与陶弘同车而来，随行的只有云丹琉那辆油香车。赵墨轩倒是有一辆大车，车厢车板用的都是上好的铁杉木，彀上用的青铜铸件已经颇有磨损，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驰骋的。

车驶院，在门外等候的十几名大汉立刻跃而起，追上来，熟练地散成一个圆形，戒备森严地守在车辆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