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诏书一挥而就。

中行说兴灾乐祸地说：“外行啊。让你草诏，你竟然直接写了？圣上，这可不怨我。”

刘骜皱眉拿起诏书看了一遍，片刻後了，“就这样吧。瑗。”

瑗躬：“婢在。”

“用玺。发尚书台。”

中行说有不信，接过诏书又看了一遍，努力想挑个错，最後冷哼一声，“还金门侍诏呢，我拿脚趾夹树枝，都比你这字！”

东方曼倩笼着手呵了气，“执戟太久，手麻。”

“你手不麻就能比我写得好吗？”中行说拿笔在上面写了个“诏”字，“你来看看，是不是比你写得好一百倍？”

“够了！”刘骜怒：“诏书也是你写的！换一张来！”

中行说嘟着嘴去拿诏书，东方曼倩却略一思索，提笔又补了几个字，然後奉给刘骜，“如此可好？”

刘骜看了一，後面补了一句：诏听罪者郡邸狱。

刘骜沉多时，他把赵王一家发往北寺，大半有赌气的成份。赵王一向与太后亲近，这下可好，这些逆贼私底下连太后都诅咒上了，还把木偶埋到了太后的寝里，因此他愤怒之余，还有一丝隐约的幸灾乐祸。但赵王谋逆，是他秉政以来，甚至是登基以来第一大案，能不能顺利办下来，无论是对他在朝野之间的声望，还是他对朝局一步的掌控，都至关重要。将这个机会拱手相让，刘骜颇有些不甘心。

东方曼倩的提议正在两者之间，郡邸狱是诸侯设在洛都郡邸的监狱，由鸿胪寺主。将谋逆者给太后审询，听罪之後再发往郡邸狱，外面只会说这是天的一片孝心，不会说天是忌惮太后的权势，此举既顾全了太后的面尊严，最後的置权又回到自己手中。

“可！”

刘骜赞许地看了东方曼倩一，“你不用去金门了，就在此殿待诏吧。”

东方曼倩不动声地躬：“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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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金黄的光芒从窗透，程宗扬临窗而坐，一手执觞，一边透过玻璃窗，望着街的延年阁。

赵王谋逆案一，朝廷反应快得惊人，也暴得惊

人。朱安世下狱不到三个时辰，中行说便带着诏书直趋赵邸。

中行说宣诏之後，并没有惯例允许赵王自尽，而是由绣衣使者江充带领执金吾封了赵邸。赵王刘彭祖、赵太刘丹、赵王后淖姬、平城君淖氏被带走，再无音讯。邸中仆尽数收押狱——而且还是吃人不吐骨的虎地牢。更有使者远赴赵地，捉拿赵王的家眷、家臣和僚属。

延年阁也未免幸免，被砸坏的玻璃还没有来得及修复，就被差役封门，自掌柜杜延年以下，店内所有的仆役、打手都被锁拿一空。

卢景与他碰了碗酒，一饮而尽，然後长呼一气，拍案：“痛快！”

卢景前日大耗真元，脸苍白得吓人，一碗烈酒下肚，脸上才多了血。他了颗炒豆，一边咬得“格崩格崩”响，一边：“我还想着要用多久才能收拾刘彭祖那厮，没想到一转你就把他们全家送到狱里！连朱安世也没放过！哈哈哈！大丈夫快意恩仇，当如是也！”

程宗扬却不肯居功，“主意是老秦的。砸延年阁是五哥和长伯的手，我倒是什么都没幹。”

“何必妄自菲薄？”卢景：“如果让我来，多跟郭解一样，找个机会摸赵邸，斩了刘彭祖的狗，怎么也不会这么一网打尽，而且还斩草除。”

说着他又叹：“真没想到朱安世和刘彭祖会掐起来。”

“因为他们两个心里都有鬼，旁边还有个心里鬼更多的刘丹。”程宗扬给卢景斟了碗酒，“刘丹背後幹的缺德事数不胜数，连刘彭祖也蒙在鼓里。朱安世这人倒不怕死，但他被赵王父卖，肯定咽不下这气，索反咬来。”

卢景冷哼：“朱安世年轻时还好，年纪越大心思越重，连江湖上的兄弟也能卖掉。落到今天的下场，真是咎由自取！”

“剧大侠怎么样？”

“他昨晚醒来片刻，又昏睡过去。”

“又昏迷了？”

“这是好事。”卢景：“他醒过来，知是我帮他打通经脉，才放心昏睡过去，好尽快恢复伤势。”

程宗扬的生死比什么伤药都好使，他与卢景联手施展金针续命，终于稳住剧孟的内外伤势。但他内的剧毒却一直拖延到昨晚，等到收集了大量魂魄的小紫回来，才手清理乾净。

“赵王之事，你算是替老剧报了仇，但咱们要找的严君平还没有下落。”卢景：“如今只剩下一家，今晚我替你探探路。”

“不急。”程宗扬：“五哥，等你恢复好了再说。”

“今晚不行。”

一个声音在背後响起，程宗扬扭去看，却看了个空。回过时，斯明信已经坐在卢景边，就像他一直坐在那里一样。

“原来是四哥，吓我一。”程宗扬一边斟酒一边问：“智商那边有线索了？”

斯明信微一摇。

程宗扬叹了气。由于眭弘逃脱，天下令满城大索，洛都城中一时间沉渣泛起，许多藏市井的亡命之徒都被清查来，说智商和富安这两个外乡人本不可能躲开如此规模的盘查，可偏偏至今全无音讯，让程宗扬怀疑他们主仆是不是已经逃离，本就不在洛都。不然步广里二鹅的说法已经传得满城都是，他们如果留在城中，不可能不与自己联系。

从理的角度判断，智商和富安还留在洛都的可能微乎其微，但程宗扬仍抱着一丝侥幸，也许他们躲在某个风波未及的地方，一直避免与外界接。

程宗扬打起神，“四哥今晚有事？”

斯明信取一支竹简，放在案上。程宗扬拿起来一看，上面一行墨字：“羽林天军　右营骑　甄厚”。

程宗扬霍然站起，“哪里来的？”

“幕府长史掌的簿册。”

程宗扬狠狠一握拳，“羽林军！”

自己居然忘了军营！洛都缇骑四，智商唯一可以藏的地方，只可能是军营。而且他还有正经的军籍，完全可以躲在羽林天军的大营里面。智商通过义纵搞到军籍，自己原本是知的，可一直没往那边想。却是斯明信不知费了多少力气，从幕府数以万计的簿册中找到智商的化名。程宗扬惭愧之余，对这位四哥的毅力也是佩服不已。

“羽林军的军营在哪里？”

“上林苑。”

“居然在上林苑？”

程宗扬脸不禁难看了几分，且不说军营戒备森严，上林苑作为皇帝私苑，私自内就是死罪。智商如果躲在那里，安全肯定无忧，问题是自己要摸去找他，可就太危险了。

程宗扬转念一想，自己有门路，本用不着冒险啊。

“找义纵！”

斯明信微一，便消失不见。

程宗扬看着席间的空怔了半晌，“四哥这也太雷厉风行了。”

卢景：“赶早不赶晚，总要找到人才好安心。”

卢景拿起竹杖，“笃笃”敲着走下楼梯，去伊墨雲的小店照看剧孟。终于找到智商可能的藏地，程宗扬庆幸之余，也不免心有余悸。他站在窗边，望着繁华的金市，不由想起朱老说过，让自己给他在金市买一条街。这虽然是个玩笑，但开得也实在太大了。别说自己买不起，就算真有一条街，下也得卖了给雲老哥筹钱。

後响起细微的脚步声，程宗扬：“都看过了吗？”

秦桧：“都看过了。店中没有什么异样。给原本的商家退了一年的房租，已经打发走了。”

这店面就是孙寿私底下的产业，论面积比延年阁也差不了多少，同样是上下三层，但位置差得太远，位于金市最西端，邻城墙。孙寿作为实际的业主，本就不面，只租给一商家作绸缎行。程宗扬接手之後，第一时间请走了商，绸缎行的招牌却还留着，准备售卖盛银织坊的织。

“打听过了吗？”

秦桧：“已经打听过了。如果要卖的话，市价能卖三万金铢，不过只能卖给城中的权贵。”

程宗扬也知金市的店铺非比寻常，如果不是权贵，只怕能买到也保不住。不过三万金铢虽然不是个小数，但对于雲家的欠款来说，无异于杯车薪。

“一间店铺就是三万金铢，一条街下来至少五十家店铺，起码要一百五十万金铢。老秦，你有没有办法把价钱压下来？”

秦桧：“办法倒是有，只怕家主未必答应。”

“哦？说来听听。”

“只用一把火，把金市烧了。”

程宗扬愣了一会儿，然後：“这主意不要再了。妈的，我差一都心动了。不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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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刚驶金市，就被迫停了下来。前面是通向中东门的大街，街面宽近五十步，横贯东西，平常车川不息。然而此时，整条大街都被一支声势煊赫的车队占据。那支车队前後不下千人，最前面是两队衣甲鲜明的骑兵开路，接着是百余人的步卒，再後面是数十辆车，车後跟着成群的侍从仆役，浩浩一看不到尽。

中间一辆车又宽又大，车贴着金箔，伞状的车盖镶着翠羽，周围悬挂着无数用丝绸结成的彩球，被光一映，更显得金碧辉煌。新任的大司吕冀稳稳坐在车上，七梁冠，双手抚膝，腰背得笔直，摆一副不苟言笑的重臣气度。

所有的行人都停下来，退到街两边，带着艳羡、敬畏、好奇，甚至是愤恨的目光，望向车队打的吕字旗号。程宗扬暗叫倒霉，竟然正赶上吕冀的车队大张旗鼓前往尚书台，他只好下车，随旁人一，躬向吕大司的仪仗施礼。

吕冀的车越来越近，程宗扬双手举过，正准备长揖为礼，忽然目光微微一。在离他不远的人群中，立着一个肤黧黑的汉，他的衣裳与周围的汉国百姓截然不同，上包着一圈厚厚的白布，上是一件靛蓝的衣袍，衣摆打了无数褶曲，衣裳一角被小心地掖到腋下，式样看上去颇为古怪。

程宗扬与秦桧对视一，都几分诧异。旁人看来，也许觉得这人的衣着稀奇，很容易把他当成来自南方的异族。但落在他们中，却觉得此人的衣着有些不不类。程宗扬和秦桧都在南荒混过不少日，一就看这汉的衣着是在刻意模仿南荒的族，只不过许多地方都模仿的不到位，像衣料的质地，衣摆的褶曲，还有掖起的衣裳一角，都似是而非。

程宗扬目光下移，在他手上停住。那人手中提着一个三尺来宽的，外面覆盖着蓝的锦缎，里面方方正正，像是一隻箱。他手握得极，随着车辘辘行来，他手指的关节不仅握得发白，连衣袖都在微微颤抖。

程宗扬心下大奇，这人……难是一名刺客？他箱里装的什么武？折叠的长刀？板斧？还是系着长链的大铁锥？

程宗扬微微移步，想靠近一些，但刚一举步，就停了下来。他一动，周围有数视线立即盯住他。这人边不仅有同伴，而且还是手！

程宗扬收住脚步，像是不经意地挪挪脚一样，若无其事地朝前望去。

来自周围的视线慢慢移开，程宗扬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敢打吕冀的主意，究竟谁这么大的胆？

难是龙宸？不过龙宸的杀手不至于这么业余，张得连衣袖都在发抖。

吕冀的仇家？可这是当街行刺，吕冀边的甲士可不是纸扎的，他们即使敢动手，成功率也微乎其微。

难那个人手里的箱装着什么大威力的武，能一举幹掉吕冀？程宗扬心里嘀咕着，这家伙手里不会拎着个定时炸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