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笑容，由衷地迎盘江程氏派人接收。通源行背后两大东家，王让人送来一份贺礼，梁师都则是亲自上门，对这个比自家儿也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执礼甚恭，攀不上贾太师的枝，能抱住程氏的大也是好的。至于黄莺怜，更是打扮得枝招展，把自己送到新主人床上。

听说钱庄的生意仍不见起，蔡元长也派人传话，当初定下的分月支付，可以缓些日再。

一连串的前倨后恭，让程宗扬啼笑皆非之余，也不禁叹权势的威力。因此当廖群玉亲自上门，表示太师有请的时候，程宗扬立刻备了礼，带着秦桧一同赶往远在葛岭的半闲堂。

廖群玉一扫前些日的忧，眉宇间神情轻松了许多。他与秦桧一路谈诗论文，说到妙，彼此抚掌大笑。

程宗扬昨晚闹到凌晨方睡，这时坐在车上一颠，不由困意上涌，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看到廖群玉的目光投来，程宗扬歉然说：“昨晚大醉一场，让廖先生见笑了。”

廖群玉微笑：“酒能，所以佛家戒之。酒能养，所以仙家饮之。无酒则学佛，有酒则学仙，只是不可贪杯。”

“受教受教！”

程宗扬笑：“小无知，刚知廖先生的悦生堂是有名的书坊，不知平常的书籍是怎么印的？”

“无非石印、木印两。”

廖群玉：“技法都是一般，先制成原稿，翻转过来铺在木石上，由工匠依稿逐页雕刻文，然后上墨印制。”

“雕刻一页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若是木版，通常一个熟练工匠每日能雕刻两到三页，石版须减半。”

“廖先生觉得石版和木版哪个好些？”

“各有千秋。石版版材耐久，但费时费工。木版易雕，却不易保存，往往变形开裂，或是易腐易朽。”

程宗扬微笑：“廖先生考虑过活字印刷吗？”

“活字？”

廖群玉摇：“不及雕版多矣。”

当初一听说廖群玉的悦生堂是印书的，程宗扬就想到了活字印刷术，有心靠这个先技术改变时代程。这会儿听到廖群术的话，程宗扬几乎起来，活字竟然不如雕版？你们这脑也太老了吧！

; “活字印刷先作好字模，然后排版，难不比雕版更快？木版一天雕两到三页，活字一天至少能排四五十页的版，效率几十倍啊！”

廖群玉仍然摇，“多年前曾有人开过活字印书坊，不过惨淡经营，没上几年便倒闭了。”

“怎么可能？活字印刷效率几十倍还能被雕版印刷挤垮？”

廖群玉笑：“不意程员外对印书也颇有兴致。廖某正好对此留心一二，便与公聊聊。”

“若用活字印刷，排版的工匠须是识字之人。雕版工匠不须识字，依着文稿雕成便是，这一条便所费工钱便比工匠上许多。”

“即便有排版的工匠，活字印刷也非易事。活字字模小而易损，大小一致也非易一，排版时往往凸凹不平，行列不均，所印书籍至为劣。当初那家活字印书坊，便只能印些一般商家用的薄册和单张文字。”

程宗扬：“这是字模的问题。泥的木的不行，用铜字、铅字就没这个麻烦了。”

“倒也有人试过。铜铅以外，尚有瓷模，且不说这些字模制作起来的难易，便是制好也难以用墨。更麻烦的还在印制书籍。”

廖群玉：“书非纯字而已，若有绘图、表格，活字印制便无用武之地，仍得雕版。”

程宗扬琢磨着说：“这也不是太麻烦……”

“廖某还未说完——雕版一次雕刻，只要雕版不坏，尽可随意印制。便以这册《悦生堂诗抄》为例，仍廖某十余年前雇工雕成，至今尚用。若是活字，今日印一百册，明年印一百册，这排成的版面是留是毁？若留，则字模成本远于雕版，若毁，则重印时仍需重排。因此活字印制，似简实繁，终不及雕版易用。”

程宗扬怔了一会儿，然后呼了气，“好险好险……”

他本来想着搞活字印刷，幸好一直太忙，还没有来得及投钱下去。

秦桧笑：“活字也非毫无用，较之雕版胜在制版快捷，若是为商家印制字张，旋印旋收，则比雕版事半功倍。”

程宗扬反复想了一遍，活字印刷恐怕只能用在时效的版上，如果印大的正规书，长年版的经典书籍，真比不上雕版。难怪历史上唐代发明印刷术，宋代就现有记载的活字印刷术，直到清末还是传统的雕版印刷占主。

不是古人想不到，而且真实的使用情况决定了印刷术的发展。

程宗扬叹：“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是我太想当然了。”

※※※※※※※※※※※车在半闲堂的多宝阁前停下，廖群玉领着两人内，在厅中等候。

隔着几珠帘，隐约能看到贾师宪正在一群貌侍妾的簇拥下翻看札。

程宗扬往珠帘看了一，低声问：“相爷一大早就叫我来，是不是了什么事？”

“没什么，不过是钱庄的事，相爷有些放心不下。”

程宗扬与秦桧悄悄对视一，知贾师宪虽然一着定乾坤，稳住位，终究在江州吃了败仗，还想在纸币推行上扳回局面。

终于贾师宪看完札，传两人内。贾师宪平常起居的阁内陈设华丽，一张孔雀翎织成的锦榻光彩夺目，旁边镶嵌着八宝的仙鹤铜薰炉异香轻散，周围的姬一个个枝招展，令人禁不住心生羡意。不过程宗扬记得贾似倒台后边的姬妾都被遣散，自己更是被人绞毙，死于非命，无边富贵都成了过云烟。

贾师宪：“听说蔡元长用一百万纸币质押了三十万金铢？”

程宗扬：“正是。”

贾师宪冷哼一声，“杀取卵。”

这话不好接，程宗扬只老老实实低下。

贾师宪起踱着步，过了会儿：“如今战事已了，正该休养生息。蔡元长为人好大喜功，这三十万金铢多半是用来粉饰太平，讨好陛下。殊不知筠州等地今误了农时，耕尚不足两成。滕甫之误国误民，虽主上英明，把这些庸人逐朝堂，终究是误了国事。到了今秋，免不了朝廷赈济。到时这三十万金铢周转不，岂不因小利误了大事？”

程宗扬苦笑：“这一百万金铢的纸币若是能发行去，虽然辛苦了些，倒也能周转。可时至今日，也没有兑一贯半贯。”

贾师宪知这一百万金铢的纸币其实是程宗扬用来购地的款项，如果照常发行，他拿二十万金铢的本金周转下来，也许还薄有利。可蔡元长急于求成，直接将纸币质押成三十万金铢取走，虽然是分成十个月逐月支付，但没有官方提供的发行渠，程氏钱庄拿着这一百万的纸币用不去，就等于白砸在手里。

问题是这批纸币已经质押给程氏钱庄，贾师宪即使不愿钱庄因本金枯竭陷困境，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通过官府的压力推行下去——如果以官府的力量帮助钱庄推行钱币，自己就算不怕朝中那些瞪着睛四找茬的御史，宋主那一关也无法通过。

可纸币已经成为贾师宪下唯一的政绩，他现在好不容易保住位，一旦承担兑换的程氏钱庄再事，用不着朝野群起攻之，他自己就该上书辞位了。

贾师宪沉良久，“可否推给晴州的商家？”

程宗扬实话实说，“恐怕晴州没有哪家商号肯接。”

“这些纸币可以用来缴纳税款，晴州商家在我宋国一年的商税便不止此数，哪里便穷了他们？”

贾师宪暗杀机的气让程宗扬心底发凉，从到尾老贾都没把纸币当成正经事，话里话外都打着替朝廷捞一笔就算完的主意。

秦桧在旁：“只怕不妥。”

贾师宪对秦桧的话十分重视，“有何不妥？”

秦桧：“晴州商贾可用而不可信，若发纸币，只怕生变。”

贾师宪正容：“秦伴当有何见？”

“见不敢。”

秦桧徐徐：“在下倒有些小伎俩，或可试用一二。只是要借太师的威势。”

程宗扬心里嘀咕，不知死臣是玩什么样。

贾师宪一应诺，“秦伴当既然有计策，且尽来！”

贾师宪、程宗扬、廖群玉的目光都落在秦桧上，连周围的姬也好奇地看着这个中年文士，想知他有什么妙计。

秦桧不慌不忙地摸了摸鬓脚，“连日忙碌，倒有些日未曾理发了。”

贾师宪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一边吩咐：“来人！唤府中理发匠来！”

“不敢用府上的匠师。便是瓦中的匠人即可。”

秦桧：“修面、剔甲、净耳的也寻几个来，最好是行内成名的匠人。”

贾师宪的府邸平常便蓄养有各行匠人，但秦桧这样说，仆役不敢怠慢，立即快赶赴城中，找了几个有名的剃匠。

不到一个时辰，那些匠人便被带半闲堂。这些匠人虽然是行内成名的老师傅，终究的下九的营生，到了太师府，一个个都战战兢兢。

秦桧也没挑地方，直接在多宝阁前的院里摆了张椅，安安稳稳地坐在上面。那些理发的、修面的、剔甲的、净耳的匠人一看这位老爷的派，丝毫不敢怠慢，这边理发的匠人小心翼翼地帮他洗着，另一边剔甲的匠人：“请老爷抬贵手。”

净耳的匠人了一只镏银的凹镜照亮，一边取了棉签、银夹，轻手轻脚给这位大老爷掏着耳朵。

程宗扬心佩服，死臣往那儿一坐便是派十足，官架摆得比贾师宪都地，谁要敢说前这位不是相爷，那些匠人非啐他一脸不可。

贾师宪一言不发，坐在帘后打量着秦桧的举动。廖群玉一手捋着胡须，似乎在思索他到底有什么计策。

秦桧半闭着，悠哉悠哉地享受着匠人们娴熟细致的技艺，似乎这计策非要等他修饰一新才能施展。

好不容易理完发净完面，净耳的匠人拿一铜丝，放老爷耳内，轻轻一弹，那嗡嗡声舒坦得仿佛让人骨都酥了。

拿平生的功夫完手艺，几名匠人赔着笑：“老爷，你看还合适吗？”

一名婢拿着银镜左右照过，秦桧满意地，“不错不错。来人啊，看赏。”

接下来的一幕，让几名匠人都瞪大睛。

两名彪形大汉合力提着一只箩筐过来，里面装的全是钱铢！

成千上万的铜铢盛满箩筐，里面还夹杂着白亮亮的银铢，甚至还有几枚黄澄澄的金铢，明晃晃照得人睛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