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小婵一听这方, 立刻转呕了起来。

别的方也就罢了，这个实在让小婵没法忍。

温伯看小嫌弃腌臜，笑着：“军中用药, 都是可着手边方便的东西用，其实细究起来, 也不必非得是, 若不需要吐, 只要是可以醒神的都行。”

小婵勉止住恶心，却觉得自己更加意难平。

该死的段不惊，不识字也就罢了, 难连着两世，只知给她吐吗？

她记住了温伯的说法，便在母亲再次昏厥的时候, 给她泼了一碗凉茶, 果然有用。

现在她拿了母亲常用的枕被给温伯验看，温伯闻了闻：“也沾了那草叶粉的味，得拆下来洗一洗, 那药可不能常年用, 不然人会变得浑浑噩噩的。”

小婵让白兰把这些东西收起来，然后独自去问桑若：“母亲，你屋里常用的香是谁给你的？”

桑若哭得太多，睛微微有些睁不开, 闭轻声：“是你父亲请来的郎中帮我开的。”

小婵的表情一下变得严肃：“你可知这香是军中给伤员用的，用多是会要命的！”

桑若略显忧伤地笑了笑：“你父亲说过，他怕我用多了，总是控制着剂量……”

姬小婵彻底听不明白了，母亲竟然都知！那她为何还用？

桑若似乎不想跟小婵多说, 只是女儿问得太急，她才勉：“生了会英他们后，我的神不大好，有时会稍微想不开，所以你父亲便寻人给了我这方安神……”

桑若蓄的话，一下开启了小婵早就尘封的回忆。

孩童时，总会有那么一两段记忆，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比如，母亲在她五六岁时，经常会盯着她，然后一言不发地着泪。然后，她会不小心跌落到鱼池里。

后来，父亲找来许多雇工，把院里那不算小的鱼池给彻底填了。

她还记得，母亲的屋里，有一段时间不准有剪刀和瓷。有一次，她看见母亲划破了手腕，那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吓得她哭声音来……

那时母亲的边总是跟着许多人，偶尔有婆偷懒，跑到别，父亲发现就会大发雷霆，调母亲的边一刻都不能没有人……

而现在的小婵完全能理解是怎么回事了。她猛地抬，不敢置信地望着母亲：“母亲，你说的想不开是……”

母亲竟然曾经寻过短见？而且不止一两回……

她到底是为什么，三个孩正小时，还要寻死？

桑若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有些慌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那时许是被什么邪祟魇住了。我现在好多了，不许说给你外祖听！他年岁大了，心动气太过，会冲气血的。”

也许那药粉真是治疗母亲的病，只是母亲重病的并不是，而是急需麻痹的魂灵。

而她记忆里，仅有的那一段快乐的孩童记忆，也是千疮百孔，禁不起推敲的……

到底为何会寻短见，桑若不愿意讲，小婵自然也不好迫母亲开。

她垂下眸，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每次我回京时，母亲都会倒，是不想见我，心绪繁，压力太甚造成的吗？”

桑若拉着她的手，颤巍巍：“怎么可能？我盼着你回来都来不及。若不是怕你八字养不好，妨碍了你以后的福禄姻缘，我就算死，也要将你留在边的。”

小婵默默缩回了手，看着桑若，慢慢：“我不需要母亲担忧我的前程，母亲若希望我好，那么就请你以后不要再用那香了……那东西，若刻意加大剂量，便可以控制人适时昏厥。”

桑若的一，似乎明白了女儿话里的暗示，喃喃自语：“不可能，他不会这么的……”

小婵让她躺下好好休息，门时，慢慢吐心里的郁气。

一直以来，她只是觉得母亲憎恶不喜她。

可如今，发现了许多两世都未曾发现的细节，叫她心里的谜团不减反增。

真的有人控母亲昏厥吗？这人难是父亲？他这么，又是为了什么？

再说姬禀央，跟衙门告假，亲自来寻岳父告罪。

那个被擅自接府的梅娘，被姬禀央连夜送回了外宅。

听说跟着一起过去的，还有个妇科的郎中。姬大人代得清楚，熬一碗的药，梅娘腹中的胎儿，不能留。

这次任凭母亲怎么哭喊大骂，姬禀央都没有让步，咬死了绝对不会纳这个外室门。

他跟桑宁淮说，事后会给那梅娘补银，再让她家人将她领走。

桑宁淮一辈嗣艰难，一听女被生生打胎，都觉得心颤。

他发现，自己这个女婿平日温温和和，心可够的，居然能对自己的骨血下这样的狠手。

“哪个让你造这个孽了？那可是你的骨血。我女儿所求，不过是跟你和离，各生喜。不是让你去造孽，再让外人误会是桑若迫害外室，再算到我女儿的上！”

姬禀央跪得方正：“都是小婿造下的冤孽，不敢让阿若承担半分。只是她要和离，小婿决不能从，我与她恩多年，生儿育女，从未有过脸红角，既都是家事，有何不能商量？为何岳父一来，阿若张嘴就要和离？小婿今日便跪在这里，只求岳父大人开恩，能让我见见阿若。”

桑宁淮气得一栽，依着姬禀央话里的意思，是他这个岳丈不让他们夫妻好过的？

不过姬禀央既然痛快解决了外室，他这个当岳丈的，真是不好再当女儿姻缘的搅屎。

至于要和离，还是要继续过，就由着他们夫妻俩自己商量去吧。

姬禀央去见桑若时，小婵在厅里陪着外祖饮茶。

不过喝了两，小婵借去方便，转到了母亲的屋墙外，顺着一扇微微开启的窗，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母亲似乎没有说话，都是父亲在说：“阿若，你是铁石心，我竟捂不你。若是这样，我也没什么能顾忌了，一会就去兵司，陈明一切。到时候，我们一家便是死也要在一。我去九泉见他，替你一并谢罪了，你没有对不起他，都是我……”

桑若听到这，似乎慌了：“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行，你答应了我的！”

“可你也答应了我，这辈我的妻！”

桑若的声音似乎微微颤抖，又想像以往那般，在丈夫的态度下屈服。

可是这次，她似乎想起什么，语气定地问：“小婵回来那几次，我会昏厥，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这样的事情？是谁跟你胡说八的？”姬禀央的声音骤然而起，似乎夹带着暴躁怒火。

桑若没有再说话，只是渐渐传来了哽咽声：“你莫要再我了，让我一气，一个人静静好不好？”

……就在这时，有姬禀央带来的丫鬟婆过来，立在门外，等着老爷下命令，好抬桑若的东西回府。

小婵没法继续听下去，只能借着绿荫掩护，又重新回了前厅。

父亲那段语义不详的话叫人疑惑，他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会连累全家？他要死后去见谁？

不过小婵最担心的，母亲被父亲轻易哄回去。

从小养的千金小，没有经历过人间险恶，也没持过中馈辛劳。

她只是一株颤攀附的菟丝藤蔓，习惯了那块土壤和攀附的爬架，哪怕有毒，也不会主动挪开……

到了前厅，她对外祖：“还记得我之前跟您商量的吧，一会父亲来了，您可别改。”

外祖似乎也担心母亲会被劝回去，叹了气：“放心，我如今，也全指望你了。”

不过让小婵和外祖意外的是，母亲虽然没有再持和离，但也没有答应跟姬禀央回姬家。

她为了接小婵，在外面走了个把月，原本憋闷的心境倒是有些微微敞亮了。

可是一回到姬家的时候，桑若又开始觉得有些不过气。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姬家一直过得不快活，只是为了儿女，在麻木地过日罢了。

现在，同样为了儿女，她不想立刻和离，只想这么跟姬禀央分居一段时间，待三个儿女的婚姻大事都有了着落，她再跟姬禀央慢慢商量和离的事情。

不过在姬禀央看来，妻只是难得发脾气，还没哄好而已。

他这次倒是立刻明白症结所在，从桑若的房里来后，又跟桑宁淮承诺，等他把乡下老宅修缮好了，就让母亲回老家去。到时候，桑若再回去，也轻省自在许多。

小婵没吭声，只是心内冷笑。

原来这家里所有的症结，父亲全都心知肚明。

只是以前，他受用着妻的温柔，母亲的明敛财，外室的温柔小意，图了表面的家宅宁静，自然没觉得什么不好。

可是这次祖母敛财东窗事发，那外室的事情也被早早破，见妻真心闹起了和离，姬禀央这才不得不妥协，主动改变。

不过桑若不再持现在和离，桑宁淮却不了。

他说了，想不和离，首先第一样，就是将杜老太太之前亏空的田产钱银补齐。

若是差得少些，也就罢了，可那杜家耍赖使诈，那他也不怕家丑外扬，就去敲鼓报官。

补齐了嫁妆，给大孙女代为掌，直到她嫁为止。

另外小婵也暂时不回姬家了。

他年岁渐大，需要有个得力贴心的帮手，小婵正好是个苗，就留在他边帮着一账。

若换了以前，姬禀央肯定不会同意。

他如今仕途还能再往上走走，若是任由嫡亲的女儿抛面经商，真是好说不好听。

可现在他的短被岳父把持着，也不敢再反驳什么，自是一一应下。

反正这姬小婵以前也是常年不在京中，多她少她，那些茶宴应酬上也无人在意。

于是，父母的一场闹剧，也算暂时有个结果。

小婵得到了最大的好，就是不必晨昏定省，去看杜老太太耷拉的老脸了。

姬会英来探望母亲和外祖时，一脸羡慕地拉着的手。

“要知当初跟着母亲走，有这等好事，我说死也要跟着来。如今倒好，你和母亲都不回来，祖母跟吃了炮仗般，想起来就要骂人。我这两天生怕被她看见，恨不得贴着墙走。好不容易得了父亲的同意，这才能来外祖这透透气。对了，昨天那个祁王来敲我们家门了，也不知谁惹了他，一脸气势汹汹的，张嘴就要见你。我当时正好在门房挑商贩送来的针线，正看到他，便说你跟外祖查账，最近都不在京里。他见问不你的行程，这才走了。”

小婵奖励地了妹妹的脸。

妹妹说这个也不算撒谎，她明天就要跟外祖去隔的县查账去了

账目这东西，说得再好，也不如亲实践学得快。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跟外祖发，前往县。

照小婵的意思，京城周围所有的店铺，在两年之内最好都典卖去。

二年后京城那场恶战，实在是太惨烈。

吴庆不死心负隅顽抗，而郑氏父也不是心系百姓的仁慈之辈。

领来的兵将粮补给不够，就到劫掠乡里。

周遭县城，凡是反抗激烈的县乡，都被郑氏手下的兵将狠狠报复，尸横遍野。

直到段不惊率领他的赤龙军前来，才一路势如破竹，直捣皇城，免了周遭百姓被蝗虫过境之苦。

这些是将来才会发生的灾祸，小婵没法跟外祖明示，只能在店铺生意里查找隐患，看看该怎么提醒外祖收摊。

外祖看小婵查账查得有模有样，连检两本陈年旧账的错漏，满意，索全给小婵理，他跑去跟同县的好友饮茶听书去了。

小婵敲了半天算盘，睛累了，便想着去走一走，顺便找外祖一同吃饭。

可走到茶楼下面，就看到一抹熟悉的影，站在县的河堤前。

陆敬升？他怎么会现在这里？

小婵算了算时间，这才想起，他已经京赶考，并且仕了。

第一世时，他恩科顺利，一举考中状元，然后了翰林院，跟着前辈大人们编撰史书，了好久的闲职。

等到那宋县丞京得了重用，他才跟从恩师一起，开始编撰法令，了备选学士。

那时，就连父亲也夸赞陆敬升前途一片大好，乃是未来宰辅之材。

可是现在看他上的官服……压不是叫人艳羡的翰林服饰，而是都监特有的灰袍短，一副随时准备下河捞石的样。

有人时不时拿了几张图纸，询问陆大人的意思。

陆敬升也是耐心一一作答，看上去甚是娴熟。

就在他一抬时，正好看见了姬小婵。

陆敬升愣了一下，将手里的图纸递给一旁的人后，快步跑了过来。

“菀柳，你怎么会来这里？”

小婵疑惑地问：“你……”

陆敬升低看了看自己并不得的衣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复又坦然：“我在都监任职，今日来这里督工程。”

小婵蹙眉，她之前打听过，陆敬升这次没有错过恩科，他为何放弃翰林院清闲雅的差事，而来到都监？

“书生最是无用，一笔杆，在局中既不可保护妻儿，行错一字，便是滔天大罪。既然如此，我想着还是脚踏实地地些事情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