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攸宁：“殿下，什么往事？”

刘勘元徐徐：“那时候我也不过四五岁，恰逢荷诞辰，父王于府内湖边设席待客，在座都是诗书大家，父王对他们颇为敬重，我当时懵懂无知，无意中闯，父王便叫我近前，给客人们斟酒。”

顾攸宁好奇：“嗯？”

刘勘元垂眸一笑，：“那日所用的杯盏是颇为罕见的荷杯，为前朝官窑所制，当时府中也只有八只。”

他给她详细形容：“我记得杯外缘有碧绿莲蓬，莲蓬孔是通着杯内的，倒酒杯，莲蓬也随之溢满了酒。待杯中酒饮尽，莲蓬中的酒便会随之酒杯中，饮酒者便觉酒若清泉，饮之不尽。”

顾攸宁总觉得事情还有后续：“然后呢？”

刘勘元：“我当时也不知怎么回事，竟失手打碎了一只杯。”

顾攸宁：“啊？”

这自是闯下大祸了。

浅淡的月光之下，荷塘飘来清香，刘勘元俊的面容蒙上一层光，眸中也漾起回忆：“我记得，父王当时大怒，自是要重罚我，幸亏当时诗画大家南岳先生护住了我，并把我领到湖边，摘了一只粉莲折回。”

顾攸宁听着，突然意识到了：“我记得有一句古诗叫作‘疏索柳碗，寂寥荷叶杯’，这位大师莫非是要用白莲为盏？”

刘勘元抬眸，笑望着她：“你竟知这句，倒也机灵。”

顾攸宁面上微红，她读书不多，这句恰好勉记得而已。

刘勘元便继续说起当时，那位南岳大师笑着对众人解释说，他适才带着刘勘元前往瑶池西王母，讨来一株莲，学得古人风雅，一池芙蕖，荷叶为杯，浅酌清。

他抿一笑，：“当时父王转怒为喜，众人也都拍手叫好，我才终于松了气。”

顾攸宁看着他那清浅笑意，心里多少有些异样。

他并不是一个笑的人，在她心里，他更多是一个王爷，一个容貌格外俊的王爷。

可现在，月华之下，他笑得温和，甚至有几分腼腆。

她低垂下，看到他握着自己的手，修长光洁的指骨轻拢住自己的，仿佛两个人是如何亲密，这让她想起之前自己的遐想。

而此时，她穿着世家贵女才有资格穿的衣裙，走在这幽静的荷塘月之下，牵着她手的是郎艳独绝的王爷，这几乎是一场梦，她所有的臆想在这一刻都实现了。

她仰脸，望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他的眉骨而锋利，瞳极淡，往日总是矜持而冷漠的，可此时他眉间竟有着几分脉脉温情，仿佛竟对自己有几分情意。

这时她也想起他的先王妃，那位早早香消玉殒的女，想着她若还在人世，想必是个有大福气的了。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刘勘元也在看她。

月光动，两个人无声地望着对方，神，仿佛距离很近，仿佛只要伸手，他们便可以碰到对方。

最先开的是刘勘元，他的声音温哑而低沉：“在想什么？”

他开的时候，仿佛有什么迷梦被打破了，顾攸宁抿了抿，低笑了笑：“婢听了殿下的故事，想起荷叶酒，想尝尝这酒甜不甜。”

刘勘元注视着她：“甜。”

顾攸宁：“很甜吗？”

刘勘元握着她的手：“走。”

两个人便没再说话，就这么手牵着手，走在溶溶月之下。

待走到那荷塘边，顾攸宁不免震撼，她往日所见也不过是一池荷塘，如今前却是百亩荷塘，望不到边的荷塘，那荷塘在月下沐着银辉，亭亭摇曳，连绵铺展一直到远山尽的，实在是壮观。

此时山风过，满池荷香随风而来，清新怡人，将夏夜的燥尽数散了。

荷塘边早备了一轻巧画舫，刘勘元携着顾攸宁上去画舫，却见画舫上各样件准备齐全，案几上摆了致盒，盒中都是荷诞吃，有酥香烂的荷叶，荷叶，以及两盏清甜荷叶粥。

最让顾攸宁喜望外的是一旁的冰碗，里面冰镇着新摘的鲜莲、藕、新菱和鲜桃。

顾攸宁扫过一旁，膳桌旁安置着两座椅，并不分尊卑。

她便试探地看向刘勘元，刘勘元知她意思，并没说话，只握了她的手坐下。

这于顾攸宁来说自然是没想到的，不要说自己一个寻常仆妇，就是府中姨娘和夫人到了刘勘元面前，也没有坐下的理。

刘勘元却没理会这个，径自将一白生生的新菱角递给顾攸宁：“尝尝？”

顾攸宁犹豫了下，就着他的手，吃下了。

她以前吃过街上买的菱角，不知是不是买的不合适，总是带着些土腥气，可是这个菱角没有半分土腥气，反而是有淡淡的清新汽，吃起来清甜脆，很足。

她抿笑：“好吃。”

刘勘元看着她的笑，底便泛起温柔：“这藕块也是新采的。”

顾攸宁又尝了尝那藕，果然也是很，且又是冰镇的，吃起来鲜。

这大天，能吃上这个，想来当皇帝的也不过如此。

这么吃着间，画舫已经缓缓启动，因画舫轻盈灵便，恰如可以穿荷丛隙，可以往荷塘走去，当这么前行时，周遭圆的青荷叶便着船舷，有些甚至招展到了两个人面前。

顾攸宁看得新鲜喜，忍不住伸手去抚摸，那荷叶沾了夜，凉凉的，她顺手撷了一片鲜完整的荷叶，很大一片，她拿在手里玩。

她正玩得快，一抬，便见刘勘元单膝半蹲在船舷旁，不知低看什么。

她疑惑：“殿下，怎么了？”

刘勘元：“你看这是什么。”

顾攸宁忙过去，却见是一只通翠绿的小青蛙趴在船舷上，那只青蛙鼓着睛，似乎在看他们。

顾攸宁便忍不住笑起来：“它应是从荷叶上蹦过来的。”

她觉得好玩，想抓住它，不过想想，还是收回手：“罢了，不抓你了，你快里去吧，不然走远了，你便和你的兄弟妹分散了。”

刘勘元听她这言语，侧首看过来，此时的她眉鲜活，如同一个外玩耍的小姑娘。

这时他想起，其实她也才十九岁，比自己小七八岁。

他笑了笑，有些纵容地：“嗯，听你的。”

说着，他便轻拍了下船舷：“你还不走？”

然而那小青蛙却仿佛本不怕，竟然冲他们呱呱了两声，一没有要走的意思。

顾攸宁：“哎呀，你怎么不识好歹！”

说着，她便用自己的大荷叶扇风，去吓唬小青蛙，这次小青蛙终于怕了，两一蹬，直接跃里，只听“噗通”一声，四溅。

顾攸宁：“你这小青蛙，竟恩将仇报。”

她正说着，就听刘勘元不兴地：“谁让你招惹它，早知不它就是了。”

顾攸宁一愣，抬看过去，却见他俊面庞上竟被溅了许多滴，就连剑眉上都挂着一滴，那么贵气的王爷，此时竟略显稽。

她便忍不住想笑。

刘勘元越发不悦：“不许笑。”

顾攸宁便终于忍不住笑声。

刘勘元绷着脸瞪她，越是这样，顾攸宁笑得越厉害，甚至泪都要来了。

刘勘元上前一步便扣住她的手腕，顾攸宁边笑边挣扎，刘勘元不由分说将她整个抱住，顾攸宁笑着扑打，两个人闹作一团。

最后也不知怎么，两个人就闹到了榻上，画舫上的矮榻并不大，但对激情难抑的男女来说足够了。

他很用力，要得也很猛。

摇曳的画舫中，顾攸宁透过他实的臂膀，看到漫天的星在摇晃，最后那些星炸开来，在她心里开了。

事后，两个人用了荷酒，吃了鲜果，又一起躺靠在榻上，看着漫天星。

顾攸宁想，这或许是她这辈最快活的时候，就这么无拘无束地躺在无边荷香中，靠在男人温醇的怀抱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她和他说起自己小时候，自己阿爹阿娘，她也问他往日光景。

也不知说了多久，两个人就这么相拥而眠。

************

第二日，便是荷诞辰，若是山下，自是气闷得很，不过山中却是清风徐来，凉快舒，用过早膳，刘勘元便带着顾攸宁前往荷盛会。

刘勘元并不想大张旗鼓，只带三五名暗卫，衣着上便也素简，只着一月白暗纹长衫，腰束玉带，再上从她那里讹来的银簪，看上去俊朗清雅，卓尔不群，但至少不像之前那么惹，顾攸宁便也只着了素衣青裙，又用桃木小簪抿住发髻。

刘勘元打量她一，其实她穿得素净时倒很好看，眉净温婉，比荷塘初绽的白荷更多几分清新。

顾攸宁被他看得不自在，有些羞赧地压了压自己的裙摆：“我这样穿很不合适吗？”

虽然他没说，可她知两个人要假扮夫妻的，彼此若是太不相，外人看着也别扭。

刘勘元没说什么，只是径自握住她的手：“走吧。”

他们乘坐车过去山中街市时，荷塘早已闹起来，湖面彩舫画船，两岸长街布满各摊贩，游人结伴而行，四都是笑语。

刘勘元牵着顾攸宁的手穿行在人群中，顾攸宁好奇地看那些摊贩，有致的荷梗小扇，也有通透的白瓷荷莲佩，除此外还有小巧的竹制荷灯，彩绘莲蓬糖人等。

刘勘元看她喜，便各样都买了一些，顾攸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舍不得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