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之前，裴式珩还是个安安分分的婴孩，多是在换布时差往裴昱容上滋过一线。

公公都了。

柳韫这才明白过来，忙：“你想岔了。我不是要赶你走。”

“若嫁了人，臣往后几十年，不过是换个院，换一拨需要讨好的人，继续照着别人的规矩活罢了。那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嗯？”柳韫有些懵。

自此便又是无法无天的。

裴沅听完，反应过来，赶忙起，后退两步，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裴沅听完，脸上倒是没什么忸怩之，只垂了垂，沉默了片刻。

祖上传下来的医术，她想学，想用，想救人。

公公赶忙上前，将那方玉玺拾了起来，了上的灰，双手递到裴昱容的面前，“陛下，这……”

父俩一问一答，一个敢问，一个敢答，听得在场的侍从无不害怕，都开始悄悄检查自己上有没有什么尖锐之，生怕下一秒将他们也包了去。

柳韫忙伸手去扶：“快起来，好好的跪什么。”

“……这就去办。”

白日是太抓的周，结果是夜被折腾的是柳韫。

虽然那时阿家不愿让她抛面，却也允了她在府上有个自己的小天地。

外人说三四，父亲只当耳旁风，依旧让她跟在边看诊，由着她去给街坊邻里瞧病。

柳韫听完便不夸了。

她斟酌：“我只是想着……你一个姑娘家，青正好的年纪，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陛下当初让你时也说过，你若有了意中人，便放你成亲，再赐一份嫁妆。我如今问你，是怕你心里有人却不敢说，耽误了终。”

柳韫默了默，：“你先把手里的活放一放，我有话问你。”

裴沅恩地了：“多谢娘娘。”

“那桌角呢？儿臣上次磕过这儿——”

闯祸归闯祸，裴式珩最惊世骇俗的一次，是动了玉玺。

裴沅抬起。

“这样的人家，娶妻讲究什么？讲究家世清白，讲究情温顺，讲究能相夫教、持中馈。臣这些年在府里，跟着母亲学的便是这些。可臣扪心自问——

还是两日后裴式珩冲他喊了一声糊不清的“父皇抱”，裴昱容看在他母后的份上，又颠颠儿地把人抱起来了。

陪得不多，但得没边。

“可在这里不一样。娘娘信臣，让臣放手去。账册怎么理，人事怎么调，采买怎么，臣自己拿主意。对了，是臣的本事；错了，臣自己担着。没有人盯着臣该怎么，没有人告诉臣必须照着谁的规矩来。”

他伸手去够，嘴里还在嘀咕：“那这个砚台呢？这个也沉甸甸的，万一儿臣磕上去……”

裴昱容盯着地上那块小玉角，又盯着面前那个闯了祸却一脸无辜的裴式珩，沉默了三息。

裴沅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娘娘好意，臣明白。只是臣斗胆问一句，娘娘觉得，臣若是嫁人，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阿郎也曾握着她的手说，等过些年他卸了职，便带她云游四方，哪里有病患便去哪里，一路走一路行医。

他竟是选择了“抓母后”。

柳韫：“我是说，你自己的终大事。你可有中意的人？若有，不必藏着，告诉我便是。我替你主。”

柳韫看着她，心里说不是什么滋味。

只要不张扬，阿家也就睁一只闭一只。

裴昱容：“朕改日让人包一层藤条，绊了也不疼。”

“那棵树呢？儿臣上次爬树，下来的时候蹭了一下。”

后来父亲去了，她遇到了阿郎。

什么上树摘瓜，下摸鱼，都算文静的了。

每次她不过多看两的东西, 他便恨不得把那有关的所有搬来堆她面前。吓得她后来什么都不敢多瞧。

裴沅笔下不停：“那娘娘哪日有这需要了，再和臣说。”

柳韫起初觉得自己耳是个的，不了那等严厉的模样，还试图让他一，后来发现，这人在“教儿”这件事上，比她还没原则。

公公抱着玉玺退去。

裴式珩眨了眨，仰着脸看他父皇，满脸不解。

柳韫：“你说得对。我不善理这些事，六尚局这一摊，若不是你，早成一锅粥了。我原想着，不能耽误了你的终，如今听你这一说，倒是我多虑了。”

她说了那么多，便垂下，不再言语。

裴式珩不知怎么溜来的，正站在桌上，捧着那方青玉螭虎钮的传国玉玺，双手抱着，研究得津津有味。

柳韫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也有些日了。这些时日，你把六尚局理得井井有条，我这边省心不少。我一直想问你，往后的事，你可有什么打算？”

柳韫忽然：“裴沅。”

“别动！”裴昱容疾手快，一把将砚台从他手底下走，往后一藏。

“娘娘说臣青正好，不该在里耗着。可臣倒觉得，这里，才是臣该待的地方。”

裴沅：“臣自幼便不喜那些。不喜在后院绣，不喜跟妹们攀比谁的衣裳好看，不喜听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话。臣喜算账，喜理账册，喜看着一团麻似的东西被一条一条理清楚。臣的母亲说，女会这些是好事，嫁了人能帮夫家账、理中馈。可那不一样。

“那……”他开，“为了防止受伤，是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要包着呀？”

公公双手捧着玉玺，整个人还是懵的：“包…包角？”

柳韫用下指了指窗外：“你看那石榴，开得多好。”

裴式珩的睛更亮了：“那御书房的门槛呢？儿臣上次在那儿绊了一跤。”

裴式珩眨了眨，不答，只问：“包不包？”

裴式珩站在原地，仰着脸看他父皇，睛亮晶晶的。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翰林院的老学士将笔墨、刀剑、算盘、经书等一应件摆得整整齐齐，围了一地的闹。

她觉着裴沅这与裴昱容倒有几分相似。

基本上每隔一会儿，就能听到一个新的坏消息传到瑶华殿。

螭虎钮的一只角，磕掉了一小块。

“臣不到。”

裴式珩想了想，又：“那石阶呢？儿臣上次从那儿下去过。”

虽不知有什么意，可他看了一裴昱容的脸，把那话咽了回去。

裴沅坐在对面，埋理着那一厚摞册，手里的笔写写停停，偶尔在页角个记号, 浑然不觉外榴正盛。

裴沅笔微顿，抬起。见柳韫面似有些严肃，遂搁了笔，坐正了：“娘娘有何吩咐？”

前这个人和自己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裴昱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

裴沅起来后，：“娘娘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把六尚局的事办好，不让娘娘心。”

飘到她裙摆上，她也没拂。

裴式珩抠了抠脑袋，又抬看了看那方被抱走的玉玺，小脑袋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转了起来。

裴沅倒也是个会“举一反三”的。

“包。”

“包。”

谁知裴式珩在地上爬了一圈，看过笔墨，看过刀剑，看过经卷，什么也没拿，径直朝人群里的柳韫扑了过去，一扎她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咧嘴笑嘻嘻的。

“包。”

父亲从未因她是女儿便有所保留，手把手地教她，把毕生所学倾相授。

裴沅：“走什么，这些册今日得理完。理完了, 娘娘下个月看年例才不赶。”

“拿去修——顺便让尚工局那位‘小金手’用赤金把四个角都包上。”

自己当年在范，何尝不是想自己喜的事？

柳韫笑了一声：“我随一说。”

“那廊下的呢？儿臣上次撞过。”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式珩目光忽然落在了御案上那方端砚上。

“臣何德何能，得娘娘如此信任。”

??

裴昱容：“对，包圆了。往后这东西，不许有尖角。”

柳韫消化着她这些话。

“好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有什么难，尽跟我说。有什么想要的，也尽说。能办到的，我都替你办到。”

裴昱容低看他，理所当然地：“免得砸着脑袋。容易受伤。”

柳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动容。

“包。”

他撩起袖，小胳膊，指着上一块已经快看不清的浅印。

那日裴昱容正在书房批奏疏，中间被公公请去偏殿见人，离开了一炷香的功夫。回来时，御案旁站着一个小小的影。

再抬起时，她看向柳韫，却听她：“娘娘，可是臣哪里得不够好？”

她弯了弯嘴角：“往后这些事，还是给你。我乐得清闲。”

裴沅收回目光，又低下去，笔尖落在纸上, “娘娘若喜，臣明日让人移两株小的栽到窗前, 往后时时都能看。”

“那池塘边上的石呢？”

裴昱容对这个儿的，满皆知。

裴昱容：“对。”

裴昱容眉微微蹙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从石阶上下去的？”

“就算嫁了人也能理账，那理的是夫家的账。怎么理，理成什么样，不是臣说了算。公婆有公婆的规矩，夫君有夫君的想法，妯娌有妯娌的。臣得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得让每个人都满意。稍有差池，便是臣的不是。那账册理得再好，也不是臣的功劳，是本分；理得不好，便是无能。

裴沅：“臣这些日，蒙陛下、娘娘信任，将六尚局的事都予臣置。臣不敢说事事周全，但自问尽心竭力，未曾懈怠。若臣有哪里得不妥，还请娘娘明示，臣改便是。只是……娘娘忽然问起这个，臣难免多想。”

那些年，她被父亲护得很好，好到她以为世间本就如此。

裴沅：“臣是御史中丞之女。论门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这长安城里，与臣门第相当的，无非是些世家弟、清贵人家的郎君。

还是负责主持抓周的太监愣了好半晌，才地圆了一句：“太殿下……日后定然至孝。”

柳韫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裴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窗外那株老石榴满树丹红，日光透过, 艳艳的, 像烧着一簇一簇的火。

辟一间屋来，摆上药柜、晒架、碾槽，由着她自己捣鼓那些瓶瓶罐罐。

裴沅继续：“臣这些日，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六尚局的账册，臣能看懂了；各的人事，臣能理清了；采买销这些繁琐事，臣也能置得当了。娘娘信任臣，将这么多事给臣，臣每日醒来，都有不完的事、不完的人、理不完的绪，但那是臣自己想的事，不是别人着臣的事。臣觉得，这才是活着。”

“包。”

“也包上。”

柳韫看着她，又：“你成日闷在这偏殿里忙前忙后, 外开着，也不去走走？”

四岁这年，裴式珩的“战绩”是日积月累。

裴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父皇，为什么要包起来呀？”

“那假山呢？”

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是传国玉玺，从开国传到现在一百多年，历代皇帝用过的，如今要拿赤金把角包上？还包圆了？

裴昱容还连着两日没跟儿说一句话。

四岁之后，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窍开在哪儿不好，偏开在“闯祸”这一门上。

满堂俱静。裴昱容的脸当时就黑了。

说起来，这父俩几乎没有过什么矛盾，唯一的一回，要追溯到珩儿周岁抓周那日。

裴昱容抱着儿，满心以为他会抓那方小玉玺，或是那柄御赐的宝剑，再不济，抓一本史书也使得。

裴昱容刚想开，裴式珩一抬，手一，玉玺重重掉在桌上，又落在地。

柳韫觉得自己这辈的好脾气，在这父俩面前算是彻底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