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上来小声：“娘，章婕妤人还怪好的，比那位余妃娘娘和气多了。”

柳韫没接话，只：“走罢。”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后那一片忙碌的猩红渐行渐远。

寝殿内，最后一缕天光被灯温的光取代。

柳韫已为裴昱容换好了药，那些曾狰狞可怖的伤，如今已收敛了凶相。左臂最的那撕裂伤，边缘的贴合，只余下一颜偏微微凸起的红痕，像大地愈合后留下的地垄。

肋下与上的咬伤也大抵如此，结痂大分脱落，底下新生的粉肤，虽仍需小心避免剧烈牵拉，但于日常起居行走，确已无大碍。

他如今在殿内踱步，姿态虽因右络尚在恢复而微显凝滞，却已无需旁人时时搀扶，批阅奏章、召见臣工，也渐渐恢复了旧日节奏。

柳韫将染了旧药渍的布帛与收拾妥当，净了手，又从外间端一盏温的药汤。

这倒并非疗伤之药。他外伤渐愈，但疾的还在。许是这段时日风波暂歇，亦或是她日常调理得法，他疼发作的次数与烈度确实比往日减轻不少，但这碗据太医署古方，又由她斟酌调整了数味的安神定痛汤，仍需每日服用，以固本培元，防患未然。

她将药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紫檀小几上。裴昱容正执笔在一份折上写着什么，闻声并未抬，笔尖也未停。

柳韫静立了片刻，见他无意自行取用，心下微叹。她端起药盏，用瓷勺轻轻搅动，散去些气，然后舀起一勺，递到他边。

裴昱容这才撩起，看了她一，将那褐的药张了去。

一勺两勺。殿内只有瓷偶尔的轻碰和药匙与碗沿的细微声响。

喂到第三勺时，柳韫终是轻声开：“陛下如今行动如常，伤亦无大碍，这汤药其实自己服用也是一样的。”

裴昱容咽下中的药，结动了一下，目光仍落在前的奏折上，“嗯，手是能动了。但朕试了试，自己端碗，总觉得这药味儿要更苦三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玉簪争 同衾而异梦

她一时无言, 只默默地继续一勺一勺，将那带着清苦草木气的药耐心喂完。

说来也奇，裴昱容这伤养得时好时坏, 拖拖拉拉, 中朝野私下不乏议论皇帝此次怕是真伤了元气，连带着人也惫懒了的。

可柳韫瞧着，他那些“玩丧志”的消遣，倒是从未真正间断过。

隔三差五便有宗室王公或特定几位闲散臣被召至临湖阁或阁手谈，一坐便是半日；御案旁那几卷讲山川舆志、风民俗的杂书，翻动的痕迹总比正经典籍来得频繁；便是他卧床最不便的那些时日, 公公奉上的某些涉及苑局修缮、或玩库老旧兵械保养汰换的条陈，他也总会不经意地问上几句。柳韫也不甚在意这些。

碗底很快见了空。

裴昱容接过她递上的清漱了, 又用温的布巾拭了拭嘴角。

完这些，他才像是终于从那份公文里彻底, 将朱笔搁回青玉笔山上, 向后靠椅背，目光落在正在收拾药盏的柳韫上。

“今日去尚药局，似乎耽搁得比平日久了些？”

柳韫正用布拭药匙的手一顿, 随即恢复如常，将归拢托盘, 垂眸答：“回陛下, 路上遇见几队搬运寿辰用的人，主拥堵，便绕了远路, 因此迟了些。”

裴昱容：“朕记得，从尚药局回元，即便绕开最闹的, 可选的小径也有三四条。哪一条，能让你耽搁近半个时辰？”

柳韫抬起，对上他那双仿佛悉一切的睛，还是那句话：“陛下每次已然知晓了的事，就不要再试探婢了。多此一举。”

是了，自玉醴池落之事后，她每次元，明面上虽只有白薇白蔹跟随，暗总会有睛盯着。

她行踪几何，何时发，何时抵达，耽搁在何，恐怕早已有人事无细地报到了他面前。

她声音有些发，话一便觉不妥，终究是僭越了。

她缓和了语气：“……绕路时，在复附近，遇到了正在督办寿宴陈设的章婕妤。婕妤娘娘拉着婢说话，婢不敢怠慢，驻足回话，因此多耽搁了片刻。”

裴昱容：“你与她，能有什么话讲？”

柳韫回：“婕妤和婢自然无话可讲，只不过婕妤关切了几句陛下伤势和近况，婢便一一回了。”

裴昱容叮嘱：“朕记得不是提醒过你，离她远些。下次若再遇见，避过便是，莫要与她私下多言。”

柳韫此刻心思并不在这上，只觉他束太过，况且自己又非真的与她私甚好，随应了声：“是，婢记下了。”

她态度不错。裴昱容，到底没在这事上多追究。

柳韫端着托盘，却并未立刻离开，目光几次悄悄掠过他侧不远那个存放私的多宝格，又垂下。

指尖在托盘边缘无意识地收又松开，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开：

“陛下，先前，在婢那里的那支玉簪……陛下能否，还给婢？”

裴昱容微微偏：“簪？什么簪？”

柳韫提醒：“就是那支白玉的，簪雕了波纹的。那夜在院，陛下从婢手里……拿去的。那是婢一直随带着的旧，习惯了。若陛下肯赐还，婢激不尽。”

裴昱容“哦”了一声，像是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啊——朕丢了。”

柳韫停滞片刻，像是没反应过来：“丢…丢了？”

裴昱容似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许是朕瞧着糙碍，随手不知扔哪儿去了罢。”

柳韫愣住了，端着托盘的手指瞬间冰凉。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一时竟分辨不他话中真假。

丢了……

那支她边唯一的陆铮留给她的念想，他亲手为她簪上的簪，就这么……丢了？

“陛下，”她声音有些发颤，自镇定，挤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下莫要与婢开玩笑，那簪对婢很重要，求陛下，若还在，还请还给婢，婢定当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