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盛远伯府就多了个落在外多年的女儿。

虽然大家都知是怎么回事，可这事办的让人挑不来病，言官们也只能讪讪闭嘴。

盛远伯府白得了位妃，自然无微不至。宸妃怀时，盛远伯府的老夫人还亲自照料，尽心尽力。

可惜宸妃红颜薄命，盛远伯府因妃而来的一时风光也很快风云散，在这权贵如云的越京里沉寂下去。

其余人如果在这个时刻站来反驳，他们还要思熟虑。但这位盛远伯府老夫人突然表态——更别提盛远伯府不久前还和姜氏结亲了，就不可谓不微妙。

连薛宁璧都下意识和同僚对视了一。

姜回皱起眉。

五郎娶的新妇坐在姜氏长辈的侧，她微微睁着，似乎有些惊讶，很快侧过去和边的妇人低声说话，眉心微蹙。

情理之中的反应。

他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盛远伯府老夫人站起来这一刻，脚在发。无论是年岁带来的力不从心还是对盛远伯府前路的惶恐都令她疲惫虚弱。

但那个祸及全族把柄被南梁王世握在手中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没有力再用这个把柄去与其他人周旋，也许在她向他人投诚之前，这个把柄就会被萧照化作利剑从斩下。

她想至少保住家族的平安。

至于她，汲汲营营，到来落得个什么下场，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老夫人心中早有打算，因此说起话来条理清晰:“这件事情我本掩藏一辈，但事关天下安定，今日老不得不如实相告。”

“不论当年宸妃有没有送小皇，现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绝无可能是宸妃诞下的那位小皇。”

姜回眯起:“老夫人这是何意？”

“宸妃怀胎时，我无意中得知，陛下曾私下允诺，若是宸妃诞下皇，便会立刻封为太。盛远伯府门衰落，无厚禄公卿，我自然希望这个孩是个小皇，将来能够对盛远伯府有所照拂，便鬼迷了心窍。”

她谈及早已衰败的家族，脸上的神有些不自然，像是羞于启齿。

“可是谁也无法保证宸妃一定能够诞下皇，于是我就动了心思，在宸妃临盆之日将近时搜寻到了数个同样将要生产的妇人。”她说的糊，但在场谁不懂她的意思？

“宸妃临盆当日，我得知消息，秘密带着一个刚刚生下来的男婴。”

“宸妃娘娘对我并无防备，她临盆时的产婆和女医皆被我买通。好在宸妃娘娘诞下的确实是一个小皇，我当时分外庆幸——可惜，小皇生下来气息虚弱，女医说小皇极可能不足月就夭折。”

“而我自然希望宸妃生下健康的孩，坐稳太之位。我便生了一念之差，将孩与我带来的男婴调换。让产婆带着小皇离开，当日，产婆就告知我小皇夭折。”

她当时庆幸自己的选择无比正确。

那孩也果然被封为太，宸妃风无两，盛远伯府地位自然也涨船。

然而好景不长。

她费劲心思换掉的孩也夭折，不久后宸妃郁郁而终。

到来一场空。

夜梦回，她偶尔也会为自己的抉择后悔。这一念之差，并没有换得长久的好，反而令她多年来始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宸妃生下的孩，早就夭折了。就是后来宸妃送孩……也不可能是陛下的血脉。”

老夫人说完这番话，在场群臣脸都变了几变，连姜回都有些挂不住脸上的表情。

正因为这番话蕴的意义令人过于震惊，也没有人留神原本乖顺坐在席位上的崔知柔消失不见。

……

崔栖将话听在耳中，愣了愣，下意识朝商矜的方向望过去。

他有松了气的觉。他无心权位之争，且对自己的境十分清楚，就算被迎回，他也只是这些人争权夺利的傀儡。但同时他心也浮现一丝惆怅。

原来他并没有父母亲人，也没有兄弟姊妹么？只是错了的谎言。

当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父母亲人如何尊贵恩，即使他一开始没有什么希冀，耳濡目染之下难免也会生几分期待。

好在这份期待还来得及收回。

比起他……崔栖下意识看了小皇帝一，这么多年的错位人生，一朝跌落云端，才叫人诛心吧。

他想着，为自己与小皇帝一瞬相仿的境遇微微叹息一声。

就是不知，今日这番事情，要如何收场才好了。

这一切……或许都没有超乎清河公主的预料吧。

与他同一个想法的人还有数位，连惠太妃听到老夫人的话之后震惊不已，回过神后，她低声去问商矜:“原来你早有准备？”

商矜却顿了顿:“……不。”

老夫人带来的变数，并不在他的预计中，崔栖的份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这是……他看过场内千人千面，一张张脸熟悉或陌生，都闪烁着野心与望，而他印象最的那个人今夜迟迟未至。

在这样无趣的场合，他想念起萧照来。

惠太妃看他心不在焉，以为他是因今日之事烦忧，轻声宽:“商浔的份大白天下，恐怕要叫你费心神了，不过好在姜家的算盘落了空。盛远伯府与姜家结亲，对姜五郎这个女婿也是十分满意，没想到盛远伯老夫人居然会站来。”

“只是可怜了宸妃诞下的那个孩。”惠太妃说完后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分外叹息。

“不过……盛远伯老夫人找来的这孩，与先帝确实有几分肖似。”惠太妃眉心朝下微微拧起，低声同商矜说了句。

商矜不置可否。

………

姜回听完盛远伯府老夫人一番“恳切”言辞，微微冷笑。

盛远伯老夫人早不说晚不说，在这时候来，必定是有人唆使。若真如她所言那般大义凛然，何需等到今日？

这就是商矜今夜不慌不的缘故吗？

不过他也不是只了这一手准备。

无论崔栖是什么份，他需要崔栖是宸妃的孩，那崔栖就得是。

“盛老夫人怕不是年岁已，糊涂得开始胡言语了。混淆皇室血脉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老夫人最好还是慎言。”

姜回回视，带着一冷锐的压迫。

倘若叫他脱，盛远伯府恐怕真要死无葬之地。

老夫人心惊，暗下决心今日一定要将姜回得绝无翻之地。

“老虽年，还不至于糊涂至此。朝廷大义比老这条命更重要，我当年已因一念之差而错，时至今日也不该错第二回了。”

她当年能够来偷龙转凤的事情，就绝不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格，因而这番话说的虽，但姿态却很。

“盛老夫人既然如此笃定，那么证据又在何？”

姜回微微一笑，问。

盛老夫人怔了怔。

为了这件事的不留把柄，当年的产婆被她秘密理掉，知晓这件事情的人……她思索片刻，看向堂中跪着的仆妇。

这是当年唯一没有被她灭的人，因为她本就是盛老夫人送去的线，为的是不使宸妃和盛远伯府离心。

但是换掉孩的事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除了自己边的一个将孩送走的心腹丫鬟，但那个丫鬟也因为失足落溺亡了。

她手里确实拿不证据来。

“此事倒也无需什么实证。”惠太妃清凌凌的声线在众人耳畔响起，她视线落在崔栖上，目光复杂。

对这个可能是宸妃孩的陌生人，她心中滋味难以言说。

“老夫人既然说这孩是你抱来的，那这孩也不是无缘无故凭空来的，总有父母，不如你将他父母唤来对质。”

“这……”老夫人沉默片刻，“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恐怕尸骨无存。”

众人懂了她的意思。

老夫人理的太净，反而现在拿不证据。

“那便麻烦了。”惠太妃脸微沉。

若是要验证血脉，法理上可以滴骨认亲，可是总不能去开先帝或者宸妃的棺椁吧？

“此事当真就没有任何人知情了吗？”要送一个孩和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总该有蛛丝迹，但奈何已然二十余年，中的人不知换了多少，寻找证据难上加难。

惠太妃顿了顿，还是转向今夜似乎沉默得过分的商矜:“清河，你怎么看？”

商矜细密的睫垂落，掩住幽暗思绪:“盛老夫人所言，那么宸妃诞下的那个死胎又去往何？经由何人手理？”

“昔年老的丫鬟带着死婴……”盛老夫人刚想说她那丫鬟也是死无对证，便被商矜淡淡打断:“她一个人带着个死掉的孩，避开中巡查的侍卫、女、太监，又是如何躲过东武门侍卫的搜查，没有任何人怀疑吗？”

“二十年前的中，能把这件事理得没有任何疑，凭盛老夫人一个人，不到吧？”

“是……”惠太妃喃喃自语，“能有这个本事的，当时只有……”

她说到这里噤声。

在这阙楼里，宸妃是天妃，她是世家贵女、皇后亲妹，她们两个看上去风光无限，却并没有权力。

里的一切，都在先帝与她的长的遮蔽之下。

先帝不会纵容盛老夫人私换天家血脉，何况那是他期待已久的太。

能到的……只有她的长啊。

可是为什么？

她有太多的疑问在此刻无法说，好像她用了二十余年韶华去熟悉的楼从来都没有让她见过真正的全貌。

商矜声线冰冷:“去请先皇后边的女官来。”

薛皇后已经死去多年，但是经由她手搅的风云，在这一刻才仿佛真正变幻起来。

倏忽灯影里，青年绮丽眉目沉静。商矜在上，冷去看这场终于开局的好戏。

夜风清寒，他忽然觉到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