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古架上钧窑红瓷人瓶，如掠过，最后落在大殿垂落帘幔的珍珠苏上。

从始至终，他只自己想的事情。

姜氏，不过是因为碍了他的。

从许多年前，他手里还没有握住任何权力的时候开始。

也是姜氏让他明白，他可以不要生杀予夺的权力，但不能没有。

薛听舟起想要告辞。

惠太妃盯着他起的侧影，“听舟，你是薛家最聪明的孩。兄嫂多年以来对你多有愧疚，也因此对你过分纵容。”

这纵容与愧疚延续至今，却也让父母与亲之间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所以才请惠太妃来说客，从中周旋。

“我也知晓，但凡聪明人都很难被说动，何况是我们薛家的人……”她说着不免带了自嘲，“可是听舟，就算你将当年旧事相关之人除尽，陈氏的声誉就能回来吗？死者能复生吗？”

因执念而活，一旦失去执念又当如何自呢？

薛听舟神依旧平淡，懒洋洋的语调听起来没什么兴致。

“我不在乎陈氏怎么样，陈氏的祸端并非因我而起，我又不是那等只会自责的傻。——再何况清河公主不是会理吗？我对姜家手，了却我的怒火，薛家向清河公主投诚，再者薛家也不用承担任何骂名——一切都是我这个肆意妄为的悖逆之人来的行径，一旦清河公主失败，薛家只要与我割席，就能全而退。”

“总该有人这些事情，二哥不了，不就是我来么？”

“薛家的愧疚是真的，但薛家的无情也是真的。”薛听舟低声嗤笑，“祖父当年那么疼长，父母亦对她寄予厚望，可如今，还不是连名字都提不得——仅仅是因为她走的不是薛家想要她走的路罢了。”

薛家当然有脉脉温情，慈父严母，兄友弟恭，就连血雨腥风的阙里，不也有先帝与宸妃这一对眷侣？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姑母不用劝我了。”

薛听舟没有回地朝外走去。

年幼无力的时候，他躲在屏风后听见父亲母亲对他命运的安排。

因为生来患有疾，所以只能等待被舍弃。

而现在，他只是不想再等待了。

第139章 山河坠

崔栖看着窗扉上映来的守卫烛影, 不由得叹了气。

京城虽然富贵，但确实有些让人不消。

他还是更愿意待在光潋滟、和风细雨的江南。

尽和南梁王府的守卫们没有什么，大多时候只待在房间里, 崔栖还是隐约意识到, 对他的看守在放松。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嗅到一丝风雨来的味。

果然，在某个明月悬的夜里, 有人恭恭敬敬地将他从南梁王府请走，到一风雅的别院安置。

当然，对他的看守并没有减少。

只是换了一拨人, 并且不直接放在明面上了。

这群人对他十分恭敬, 言语之间刻意地暗示他份尊贵。

崔栖只觉得有些无奈。

——再尊崇贵的份，没有与之匹的力量, 也只是一纸空谈。

他并不觉得这个所谓的尊贵份会给他带来什么好。

在被带到这座别墅的第二天晚上，有人冒雪而来。

是个极年轻的女, 挽着妇人鬓发，容秀, 锦绣罗裙，羽披狐裘，杂以金线绣繁复的缠枝纹, 手腕上玉镯叮当。

她见了崔栖, 盈盈一拜, 自报家门。

“妾乃姜五郎之妻，盛远伯府崔知柔。”

竟然还是同姓本家。

崔栖惊讶了一瞬, 才拱手施以回礼:“崔夫人。”

他没有介绍自己的份，反正其他人都比他要更清楚他的份，倒免了他多此一举。

“倒是很少有人这样唤我。”崔知柔柔声说，边笑。她是嫁, 姜氏门楣贵，旁人都唤她一声“姜五夫人”，随她夫君的姓氏排行。

“说起来崔郎君的姓氏同我本家盛远伯府也有不浅的渊源呢。”

她眸里光彩明亮照人，犹如燃烧灼灼烈火。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她堪称柔顺的姿态与嗓音。

越京啊。崔栖在心中叹，难怪都说这天脚下是人杰地灵的地方。

不过他并不接崔知柔的话。

“崔姓也不少见，南州之地崔姓不止万，沾亲带故者多矣。不过崔某份寒微，恐怕同夫人本家攀不上关系，就算祖上侥幸同一脉，如今也难以攀。夫人就不必折煞崔某了。”

回绝的态度分明。

“郎君怎么就断定是自己攀呢？”崔知柔微微而笑，意味长地望着他。

若是常人在这样的诱导下，必定惊疑不定，立刻追问下去。但奈何崔栖对自己的世从来不兴趣，从前活了二十余年，他也没有想着要对自己的来历一探究竟，下也不会突然生好奇心来。

“夫人门楣贵，岂是我等寻常黔首可攀？”

他淡淡开。

“今日看来，确实如此，但焉知日后你我境地不会易地而呢？”崔知柔笑温声。她大抵是看崔栖的心不在焉，不接话茬，便不妨将话挑破:“崔郎君受我夫君的邀约而上越京，只是中途不慎被贼人劫走，夫君费了不少心力才将崔郎君解救来。倘若郎君当真只是一介布衣，岂会引得各方相争呢？”

“解救”——听到这词，崔栖心下哂笑。

“那崔夫人希望从我上得到些什么呢？”

“不。我并不是想从崔郎君上得到什么，而是想送你一场泼天富贵。”她抬手虚虚拢了拢鬓边缠，奇异的神采从她睛里迸发来。

——那是野心与望。

越京的女都是这样吗？崔栖分神想。

半晌，他才在崔知柔的凝视里缓缓垂下眉睫，神态仍旧温和而平静，让崔知柔不由得想起万山寺里不动如山的菩萨神佛，低眉已是慈悲。

也许他是个好人。

这念甫一现，令崔知柔顿时觉得有几分好笑。

越京不缺好人。那位曾经庇护盛远伯府的宸妃娘娘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所以她没有在波诡云谲的廷里活下来。

而宸妃的薨逝，让借着东风稍有起的盛远伯府很快就重新寥落下去。

祖母并不避讳给她讲这些往事，并且时常不无遗憾地摸着她的发:“倘若当今天不是这样的年幼，以你的才貌容，即使中之主不可为之，天妃的位置如何不能争上一争呢？”

可惜造化人。

她与当今天的年岁差的实在太多了。

所以崔知柔为自己心挑选了另外一条路。

姜氏五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