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世家，即使他上奏又能如何？皇权尚要避其锋芒，他上奏……还能再贬谪到何去？

“但周大人没有阻止。”

仆役被挥退，周归梦才颓然地叹了一气，对着商矜说。

江从南冷打量过去，发现这是一个隐匿在树林间、分成好几段的陡坡, 密匝匝地着乔木木, 薛薰风失足落时还好有个草丛缓冲, 否则便径直落到底，摔个粉碎骨。

薛家教导来的女，很少有完全不成的蠢货。薛薰风大多时候不需要像她的兄弟一样将聪明显人前，但这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

“我答应了要为章家找到一个真相，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薛薰风说，“这件事和我有关。”

“你这么费劲心思，让我也好奇这下面藏着什么秘密了。”薛薰风想了想，“我和你一起下去。”

周归梦微默，拱手:“……殿下既然已经知，打算怎么？”

他屈指轻轻敲着桌案。

薛薰风有条不紊地说着。

“竟然这么……我还以为只是个矮坡。”

此老朽，如何还能再报天下苍生？

“这该是周大人的事情。”商矜声线轻而冷，“昌河县内有穷凶极恶的匪徒，周大人为县令，既然发现了这伙歹人的行踪，便该借调驻守兴丰郡的军队剿匪。”

薛薰风想了想, 答应。

他来迟一步。

“……我也觉得奇怪。”薛薰风耸了耸肩, “但是他救了我是事实。”

他睁睁地看着陆望每年征召民夫，每年县内的百姓都为自己猝不及防失踪的父亲、丈夫痛哭涕。

商矜羽睫垂落，遮住漆黑底的冷意。

“……那陆望？”

——尽周归梦说的不甚明朗，可意思谁都听得来。断崖之下，是秘密练兵的地方，练兵，自然是为了造反。

片刻后，他领略到商矜的意思。

而这样的情况，远不只现在昌河县一个地方。

“但我不确定的位置。”江从南对后一个问题模糊过去，“你想知你的消息, 我也如实告诉你了。如今要你帮我这个忙, 应当也不算太为难吧，五姑娘？”

他很快冷静下来，意识到商矜的从容不迫本就代表了某微妙的信号。

少年金銮殿前奏对，洒洒洋洋，自视甚，想凭一己之力扫除江山沉疴。

倘若有薛宁璧那样的，位极人臣不在话下。

周归梦也没有办法更多的事情，只能提醒县内的百姓不要靠近断崖。当日他收到一起家中少年采药时失踪的报案，他心下了然，匆匆赶往断崖，果然只见一尚有余的尸。

人已经死了。

周归梦选择了作上观。

“你这个时候倒是想起我伤还没好。”薛薰风轻哼了一声，早前江从南拉她门的时候可不记得她伤还没有好完全。

江从南歉意地一笑:“事急从权。五姑娘不要见怪。”

“五姑娘，在下这三脚猫的功夫你也见识过了，保全自已是勉。倘若下面有什么危险，恐怕我无法顾及你的安危。”

她说着又不由得到一阵庆幸，自己能保住命，果真多亏了周归梦。

至于商矜说要她边跟上暗中保护的人, 薛薰风也没有拒绝——经历一遭生死，她觉得一不自在倒也算不了什么。

“走。”他轻叹，跟上薛薰风的脚步。

周归梦忍不住问。

“殿下从容，似乎一都不担心五姑娘的下落，想必心中已然有所计较。方才反倒是我这个外人失态了。”

是隐而不发，谋定后动？还是瓮中捉鳖，直接置陆望于死地？

也幸好不是世家弟。

反贼当诛，商矜要保这群反贼，总该付些代价。

“那天在章家外面的人，我知是你。”

他说罢起离开。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周大人想来也是知这一的，薛家哪里会让自己的女儿陷同一个危险境地两次。”

“我知殿下的意思。”周归梦说，“殿下如此从容，恐怕也是因为没有那么在意薛五姑娘罢了，否则殿下断不会用薛五姑娘来试探下官。”

甚至是私征民夫组建军队。

“五姑娘。”江从南轻轻喊她，清俊眉目透着无奈，“不相的事情最好不要多问。”

他睨过去，目光沉静:“既然周大人都知我在试探于你，咱们便也不用再拐弯抹角——请周大人如实告知。您也知，已经到了这一步，即使您再瞒着，也不过是多费些时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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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薰风承这份恩情，又加上薛宁璧对她提及周归梦因世家仕途不顺——这其中还有薛氏的“功劳”, 她到底没好意思再问。

可惜，非世家弟。

也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果然。

薛薰风往下瞄了一, 下意识攥了江从南的衣袖，往人边靠了靠。

他终究还是畏惧了。

………

“下官为昌河县的县令，对百姓风自然有所了解，但远远谈不上尽在掌握。”周归梦低垂着颅，两须白发从鬓角垂下，青袍简朴，袖边缘磨损褪，显尽窘迫。

薛薰风眨眨睛:“ 就在我们一起遇险的地方呀。你不是知它在哪里吗？而且……你关心这个嘛？”

“青州境内刺史大人一手遮天，下官……有心而无力。”

当日江从南和薛薰风在一起遇到了陆望派来的死士, 但两人又分开，江从南拿不准薛薰风获救的位置。

周归梦立在原地良久，久到屋外回廊下又飘起细细的雨丝。

不过这一次她老老实实先将自己的踪迹告诉了商矜，才与江从南离开。

商矜似笑非笑。

也就是在那时候，他恰好撞上命悬一线的薛薰风，误以为她也是不小心撞见练兵的秘密才遭人追杀，他想着那个没来得及救下的死去的少年，一时心，也顾不上薛薰风份存疑，将人救下。

周归梦苦笑。

商矜大分时候远远谈不上是个好人。血脉至亲，旁人中千钧之重，于他轻若鸿。

“我下去瞧瞧。”江从南说完犹豫地看了她一, “五姑娘伤势未愈，还是先回去吧。”

对那些无辜的百姓来说，“叛军”和山匪绑的“人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即使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不过是懵懵懂懂被骗去，本不知自己在什么，可一旦与“逆贼叛军”扯上关系，以越京朝臣的秉，肯定要拿来大文章。

薛薰风定定地看着他。

“……下官确实不是第一天知。”

世家对寒门的学疯狂打压，罗织诬陷亦不在话下。周归梦贬谪千里，看似被迫绝境，实际上……能还安然无恙活在波诡云谲的官场上，周归梦心在那一批考生里已是尖。

虽然江从南今日没有穿一打扮得和孔雀里胡哨的衣裳，宝石璎珞的装饰也褪下，但不妨碍薛薰风把他和现在章家外面的那个影对上号。

“薛五侧有暗卫保护，倘若还需要我时刻分心关注的话，暗卫岂不是全然无用？”

这话一也不真心。

他们并不在乎百姓民夫命如何，他们在乎的是，这可以成为与商矜谈判的筹码。

薛薰风想。

“周大人不是第一天才知断崖底下有一支军队吧？”

江从南苦笑摇了摇。

这等于放过陆望一。

若是早年……周归梦晃了晃神，也许还会像江采那样为苍生、为百姓奔走千里，可锐气与棱角都被磨平，夜人静之时也只能戚戚一句“朝廷负我”，醒来如行尸走日复一日蹉跎。

那些人也许只是误闯，甚至什么都没有发现，就为了以防万一被残忍杀害。

“有心无力……”商矜轻笑了声，很淡的嗤笑，“我没有怪周大人的意思，明哲保，也是人之常情。何况周大人在世家手上吃过亏。”

再回首仕二十余年，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

而今听雨……

江从南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之后，才缓缓对薛薰风:“你能不能带我过去他救你的地方？”

“可万一有危险……”江从南再度无奈地开。

“章家家徒四，除了章家那老妇人丈夫失足落的谜案，应该也没有其他值得你关注的事。”

他轻轻地闭了闭。

“………”

“所以你一定要来这里……和章家的事情有关，对吗？”

“殿下倒是坦然。其实从殿下现在这儿开始，下官便知这个秘密瞒不了多久。”

陆望这些年暗地里的动作不少，只是青州一向安稳，朝中也没有把注意放在这边，以至于多年来都没有人发现陆望这个“地蛇”在青州的事情。

为了让薛宁璧足够有震慑力，从青州旁边的燕州调过来一支驻军，下，这只驻军还在兴丰郡。

周归梦微微一惊，没想到商矜这么，直接将这件事定论为“贼匪作”。

商矜私心觉得他颇为可惜。

“是周大人太过谦虚。”商矜不动声接过他的话，慢条斯理地说，“周大人当年从越京全而退，已非常人可及。区区一个昌河县，焉能不在周大人掌握之中？”

“殿下实在是太抬举下官了。”

相较仕途一帆风顺的李枕书，这位屈居在穷乡僻壤的昌河县令实在担得起一句“明珠蒙尘”。

“我这会带足了见血封的毒药和迷药。”薛薰风扬起下颌，“走吧。”

他的话着实刻薄，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及到了某些真相。

“下官也是这几年才逐渐察觉的——每年刺史大人下令征召民夫修筑河堤坝，但每年去的人数比回来的人都要少上两成，那些人应当都在断崖下的据地中训练，昌河县内平日也偶尔会有人失踪……在断崖下，应当有不少白骨。”

商矜冷笑:“我若非要他死，难不成还要费尽心思找理由？周大人，早日扫平匪贼，还昌河县一个安宁。”

不住问了些细节，末了:“周大人好歹也是昌河县的县令, 怎么会现在荒郊野岭？”

“昌河县城十里，断崖下有一秘密据地，凡靠近者就会被斩杀。”

“下官微末之，哪里能如殿下一般将天下拨于鼓掌间。”

他抬重新看向周归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