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迟钝的目光又移回林响脸上, “你从哪里过来的？”

“云南。”

“云南。”周平川讷讷地，“你是云南来的，那沙兰也是云南人吗？”

林响没反应过来，“沙兰是……”

周平川不答反问，“沙兰是你们那边的方言吗？她说, 沙兰在她的家乡话里是玫瑰的意思。”

林响一愣，沙兰并不是云关话, 但他觉得很耳熟, 发音像是云南某个小村寨的方言。“你的意思是, 我妈妈叫沙兰吗？她是云南人？”

林响一直不知母亲的全名是什么，小时候他问过川哥, 川哥也不清楚，说当时父亲让他对方叫“小阿姨。”

“你不知她是哪里人？你爸没有告诉过你吗？”周平川的语气突然带上几分尖锐。

林响微皱起眉, 心里有一丝不快，“我爸爸过世很久了。”

周平川安静了一阵，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接着他站起，走到电视柜旁，从屉里面拿几张照片，摆在林响面前的桌上。

照片上的主角就是林响素未谋面的母亲。

在云关的家里，有且仅有一张现过母亲影的照片，那是一张侧脸的单人照。这张照片一直被川哥收在杂房里，被林响无意间看到。他能一认那是他的母亲，是因为他们长得非常像。并且他母亲的侧颈上有一块显的红胎记，形状像一片。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照片中，其中有一张看上去年代久远，像是十几年前拍的。那时岁月和西北的风沙还没有在沙兰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清丽的面庞带着明媚的笑，右手边上还站着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看上去很神。

“这是我。”周平川指着照片上面的小孩说，“阿应该比我大十几岁，当时在我家的玫瑰园工作。”

周平川抓了抓糟糟的，看上去有些烦躁，“我们是正常恋结婚，我主动追求她的，不村里的人跟你说了什么闲话你都不用信。”

林响听着他说话，微微神。

“你来得太晚了，要是前两年来的话，至少你们还能见上一面。”

“她想见我吗？”林响低语，“我不知她在甘肃，难，她也不知我在云南？”

周平川直愣愣地盯着那些照片，“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怎么会记得你住在哪里。”

周平川第一次见到沙兰的时候，沙兰二十多岁，而他自己还在上小学。

沙兰是个在西北迷路的南方姑娘。那天她站在玫瑰园外，盯着满院的苦玫瑰。见到周平川时，第一句话就是问，这是你家的吗？

周平川没回答，直接跑回家里，对他妈妈说门外有个脏兮兮的女人，脸上抹了黑炭似的，吓人得很。

沙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自己来自哪里。她只想起来自己去要赚钱，要给家人治病。

她记得自己忽然被人一打，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不知过去多少天，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手脚都被铁链锁着，疼裂，脑袋上有伤，被简单的用布包扎起来。

木门外一直传来闹闹的声响，偶尔还有锣鼓喧天，就像是在办酒席似的。

她惊恐地大声呼救，过了一会，门被打开了一个隙，现半张长满皱纹的年迈的脸，浑浊的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随后又把门合上。

吓得她浑都在发抖。

看着放在桌上的红喜服，还有手上的镣铐，她明白过来，她是被人卖了。这是一场制的婚礼，而她是那个悲剧里的新娘。

她被恐惧淹没，心里想着一定要逃去，但手脚的铁链死死地牵制住她。

一直惶惶不安地熬到半夜，她抱着自己的膝坐在床上。忽然，她听见窗外撬窗的动静，一个影轻巧地翻了来。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一边张地撬开她的锁链，一边说着带有地方音的普通话。年轻姑娘给她了钱和袋，让她往北边跑，再想办法坐车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不认得路就抬看看星星的方向。这里离甘肃不远，她最好能跑省外去。

沙兰慌地跑了，她转向，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路，坐了几趟车，最后才来到苦镇上。这里没有那些可怖的人，她也被烈绽放的苦玫瑰引停留。

听了她的遭遇后，周平川的母亲决定收留她。周家当时拥有镇上最大的玫瑰园，生活条件算是当地数一数二的。他们让沙兰住家里，平时帮忙农活，会给她发工钱。

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就让当时年纪还小的周平川叫自己阿。周平川说，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她心想有理，于是便让正在上学的周平川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周平川上学没几年，还没学到什么文化，憋了半天想不来，说那就叫玫瑰吧，反正你也喜玫瑰。

她，脑里突然蹦一句家乡话，“玫瑰，那就是沙兰咯！”

沙兰在苦镇上住了一段时间，养好伤后便去附近最大的城市兰州打工。因为格伶俐又能吃苦，很快就攒到些钱。那个年代通讯不便，她多年寻亲无果后，又回到苦小镇，承包了一块玫瑰地，建了个小平房。

而周平川从十八岁那天起，每天不辞风雨雷打不动地跑到沙兰的小院向她表白，一直被拒绝到二十二岁。

村里针对他们的闲言碎语很多，因为年龄差距太大，周家人也不太支持他们的情。并且沙兰后来去医院检查，知自己生过一个孩，她也如实地告诉过周平川，但周平川仍然在持。

那天，沙兰在玫瑰园里修剪枝叶，对屡战屡败的周平川无可奈何，“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

她让周平川找到这片玫瑰地里开得最漂亮的，摘下来送给她。周平川只是站在她面前，神直直地看她，很认真地问，“我能摘吗？”

二十二岁的周平川和沙兰结了婚，搬她这间小院里。

安稳的婚后生活一直维持到两年前。沙兰突然痛倒，去医院诊断患有先天的脑瘤，所以当年才会在外力冲击下导致长期失忆的后果。

手术的风险太大，医生建议她保守治疗。但保守治疗也没办法治，只能延迟一时间。

她问医生，如果手术的话，有可能想起来以前的事情吗？

医生说几乎没有可能。

最终沙兰还是选择手术，周平川尊重她的决定。手术行顺利，但术后现了迟发颅内血，对此医院也回天乏术。

周平川陪伴沙兰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躺在病床上，意识不清，齿糊地念着一个名字。平哥。

周平川知沙兰喊的人不是自己。沙兰比他年龄大至少一，从来不会这样称呼他。

讲述完关于他了解到的沙兰故事，周平川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张朝林响推过去，“这是她留给你的，在医院的时候写的，她当时没什么力气应该写不了多少字。”

林响怔忪地拿起桌上的纸，小心翼翼地在手中。

周平川上了他们的车，带他们去附近山上的陵园。穿行在一排排的墓碑中间，熟练地找到沙兰的墓，“就在前面了。”

三人快要走到时，沈青杉拦了一下周平川。周平川怔了一下后，了然，便叫上沈青杉走到一旁空旷地方。

林响还在远时，就已注意到这块墓碑的不同。其他墓碑上的碑文大都刻得很满，墓主人的姓名，又或是某某氏，生卒年月，孙辈姓名等。

但他前的墓碑上只有简洁的六个字，“妻沙兰之墓。”

林响在墓前放下刚才在玫瑰园里摘下的一束苦玫瑰，“妈妈，我来看你了……”

沈青杉正在和周平川说着什么，聊到一半，余光看到林响走过来，便转问他聊完了吗。

林响，说聊完了。

一旁的周平川忽然开，“你们要接她回云南吗？”

林响从周平川的表情中能看，要是自己想接走沙兰，周平川一定会阻拦他的。

“我没有这个打算。”林响说。

她是自己的母亲，但也是周平川相濡以沫十多年的妻。沙兰本是在西北盛开的苦玫瑰，这里的土壤更适合她。

沙兰曾让周平川将自己的骨灰洒向无人区，扬大漠的风里，她说想在沙漠里。但周平川没舍得，还是将她留下来了。或许等他想开后，会再去实现她这个心愿。

林响心中挣扎犹豫过后，还是将那个问题问，“她有提到过，关于我爸爸的话吗？”

周平川又陷沉默，过了一会，他问：“你父亲的名字叫什么。”

“林之坪。”林响答。

周平川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她是有想起来过这个名字。”他遥遥望向沙兰墓碑的方向，“她一直很牵挂你们。”

林响抿起，了，发自内心地表示谢，“谢谢。”

即使天遥地远，只要仍然心有挂念，那他们的灵魂终会跨越千山万相见。

离开陵园后，他们先开车把周平川送回家。走前，周平川提醒林响，这个院是林响母亲的，如果想收回的话，自己愿意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