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抬手，手指直指坐在上、面铁青的男人。

“你们一无所有，只有脚下这片贫瘠的土地。还有你们为了得到土地使用权世世代代欠下的利贷——那些本还不清的租赁契约。”

话音落下，村民们的脸骤然一变。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有人咬牙关，握着锄的手颤抖。

“你们死了，或者逃亡了。”我继续，语气沉稳却锋利，“他便可以轻易地违背契约，把土地的所有权再次牢牢抓在手里。对他来说，你们已经榨不多少油。是时候换一批新人，继续为他卖命。或者……”我停顿片刻，声音低沉下来，“脆将这片土地另作他用。”

村民们的呼骤然急促。我看见他们底的迷茫开始动摇，转化为压抑的愤怒。有人开始低声谈，目光不再全都聚焦在我和黑蔷薇上，而是悄然投向那个领主。领主的脸瞬间变了。刚才还在咆哮的他，表情一度僵，神闪烁着慌。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在这情况下直戳破他的图谋。

“住！”他暴喝一声，脸上的狰狞重新撑了来，“一派胡言！愚蠢的刁民！你们忘了是谁给了你们庇护吗？若不是我，你们早被兽吞得连骨都不剩！”

他挥舞手臂，竭力挽回气势：

“看清楚！你们脚下的土地，粮，牲畜，哪一样不是因为我才得以存在？你们竟敢怀疑我？！”

只可惜，不领主再怎么声嘶力竭，他也无法堵住怀疑的村民那幽幽之——最初只是零零散散的低语，很快，像火星落草般迅速蔓延。

“我听说过……他和我们签的租赁合同，总要十年二十年，可从没哪家能撑过五年！不是粮不上，就是地被收走。搬走之后这片地又被他以新的名义租去，他啥都没，反倒赚得盆满钵满！”

“我也听说过，他家里关着不少人——欠赋税还不起的，就被押去他宅邸工。白天夜里都要活，本没有息的机会，直到倒下死去，尸直接埋在后院的荒坑里。”

“还有，还有！听说他的小女儿要修什么‘梦幻乐园’，要整整一片地！说是要让城里的人来玩……可这地是谁的？是咱们世代耕的！他们还没赶走我们，就已经在梦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逐渐汇成汹涌的浪。村民们面铁青，底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愤怒。他们似乎终于将那些零碎的传闻拼接成了完整的真相：一切怪罪，不过是领主巧妙的骗局。

“混账东西！”

“我们被耍了这么多年！”

“他才是真正的鬼！”

他们咬牙切齿，愤怒让原本瘦削的躯爆发意想不到的力量。有人抓起锄，有人抄起木，还有人直接将柴刀从屋里扔了来。农在手中不再是耕地的工，而是武。黑蔷薇冷冷注视着这一切，红瞳里浮现一丝罕见的讽刺。她轻声对我说：

“契约者，你唤醒了他们，比我挥剑更快。”

我却只是微微一笑。那一刻，村民们自发地向前一步，与我们并肩。他们的步伐不整齐，手中的武也显得稚拙，但那凝聚在空气中的气势，却让领主的脸瞬间惨白。他死死拽住缰绳，珠急速转动。若是在往日，只需一声令下，骑士队伍立刻能冲散这群手无寸铁的农民。但现在，他的亲卫已经被黑蔷薇一个个击倒在地，盔甲残破，连连。他自己更没有以一当百的本事。

前的局势，已然逆转。

“退……退下！”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却忽然抬起，一气，扩音法术在空气里开，下一瞬，我的嗓音响彻整个村落：

“起来——饥寒迫的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那旋律激昂，歌词像火焰般灼烧着每一颗心。村民们先是愣住，旋即被某力量击中。他们听不懂歌词中的全涵义，却能从旋律与我定的声线里，捕捉到那掀翻天地的力量。

有人率先跟唱，虽然音调走样，却带着血：

“满腔的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越来越多人加，哪怕断断续续，哪怕音律生涩，歌声却一浪过一浪。锄、木在空中挥舞，他们原本佝偻的影渐渐直，仿佛一群被压迫的灵魂第一次学会了昂首。黑蔷薇静静站在战场中央，长剑垂在侧，红瞳映照着那愈发涨的气势。她的角罕见地扬起了一丝冷艳的弧度。领主只觉得心发寒。面前的农民虽然瘦小枯，可此刻，他们爆发的气势比任何军队都更为可怕。

“撤退！快撤退！”

他嘶声呐喊，残余的骑士连忙搀扶彼此，慌地翻上。法师脸苍白，连咒语都来不及收束，便被生生拖走。蹄声成一团，尘土翻卷。领主的队伍仓皇而逃，再无半之前的傲气，而歌声依旧在村庄的空气中回。这是他们从未听过的歌，从未敢想象的旋律。可在这一刻，它与愤怒一同燃了他们的心。

民众的呼声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余音袅袅的歌声在村庄间回。那一度要将天空掀翻的气势随着领主仓皇逃离而消散，却没有消失殆尽，而是悄悄了每一个村民心里。

我心里很清楚——觉醒的路不可能一蹴而就，要改变自的命运，他们还要走很长的路。或许有人会在未来的抗争中倒下，或许他们要用鲜血与生命去换取一个更加公正的世界，但至少今天他们已经看清了压迫者的面目，学会了团结和怀疑权威，这便是最珍贵的第一步。

我拖着那猎得的野猪离开村，最后看了一仍聚在广场上合唱的村民。他们断断续续地唱着那首歌，音调时而跑偏，却唱得满腔烈。那来自我的世界的红旋律已经成为他们对抗黑暗的一支火把。

我心里暗暗低语：愿这火焰不会轻易熄灭，无论在任何世界都要闪耀光芒。

黑蔷薇沉默地跟在我边，红瞳在余晖里折着冷冷的光。我们本可以立刻传送回去，但她并没有促。走村不远她忽然伸手拉住我，力不轻，却没有一丝急迫。

“契约者。”

她低声唤我，我转过看见她的神和往日不同，没有冷酷的杀意，没有防备的锐芒，而是带着一难得的宁静。

“我们不急着回去。”

她轻声，目光落向一片不远的树林。我愣了一瞬，随即跟着她的脚步走林间。树影婆娑，鸟鸣低徊。傍晚的风带着草木的香气，散战场的血腥味。黑蔷薇找了一倒木，坐下，长剑横在侧，然后她缓缓将靠在我的肩膀上。这是极少见的亲昵举动，她的温冰凉，却让人安心。

她凝望着半空，声音轻若叹息：

“契约者，我觉得，你或许能创造一个没有人……没有任何族受欺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