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澄心堂纸，研好了新得的徽墨，正

准备挥毫泼墨，画一幅秋山萧瑟图。听完内侍添油加醋的禀报，他那刚酝酿起来

的满腔诗情画意，瞬间就了个净。

他长长地、无奈地叹了气，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笔。如此可怎么是好！这孙

卿实在是跋扈！不过毕竟朕安得悠闲，不像过去一年那般天天被西南战报烦扰，

实在还是靠他这个忠心的家伙。

又了好些工夫听取了肇事双方各自的「公允陈情」之后，皇帝的罚结果

很快就下来了。

其一，骁骑将军孙廷萧，无视朝廷面，当众行凶，有失观瞻，着罚俸一年，

并即刻向秦桧赔礼歉，以儆效尤。

其二，御史中丞秦桧，为朝廷命官，在朝堂之上议论军国大事，却屡屡牵

扯同僚私德，言语不端，同样有失大臣统，着申斥一番，并明不许再拿男女

关系说事。

这罚结果一，明人都能看其中的门。罚俸一年对刚刚才从西南捞

了泼天功劳，得了许多赏赐的孙廷萧来说，简直是无关痛。而对秦桧的申斥，

虽不重，却等于是皇帝亲自下场，堵住了他日后用此事攻击孙廷萧的嘴。看似各

打五十大板，实则偏袒之意，昭然若揭。

孙廷萧领了旨，打回府，一路上着哨，心情好得不得了。一将军府

大门，他便扯着嗓喊来了家福伯。

「去，给我从后厨把西南带回来的鱼腥草，装得面些，送到秦府上去。」

他大喇喇地吩咐，「就说是本将军给秦大人赔罪的『厚礼』！是京中难得的好

东西！」

福伯听了，连都没抬一下，显然对自家将军这作早已见怪不怪，躬

领命而去。

而此时的朝堂之上，早已是几家喜几家愁。严嵩一党听闻这罚结果，一

个个气得胡瞪，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国舅杨钊那边的人，则是个个

忍着笑意，聚在一起接耳，只觉得今日这戏看得是神清气。

但无论是愤怒的，还是幸灾乐祸的，满朝文武，却几乎都得了同一个结论

——这位骁骑将军，实在是太鲁了。

一言不合便当街打人，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半城府也无。这哪里像个

统兵十万、平定西南的大将军？分明就是个标准的、有勇无谋、事不过脑的

纯粹武夫。

当孙廷萧在朝堂外上演全武行的时候，鹿清彤正将自己埋在书房里，为了那

个凭空搭建文职系的难题而绞尽脑。

消息是赫连明婕带来的，她像只快活的鸟儿一样飞书房，叽叽喳喳地将街

上听来的见闻复述了一遍。鹿清彤听完，只是久久地沉默着，手中的笔悬在半

空，一滴墨悄然滴落，在宣纸上开一个不规则的圆。

殴打朝臣，当着百官的面。

她想起那个在朝堂之上撒泼耍赖的孙廷萧，想起那个在宴上言语轻薄的孙

廷萧，如今，这些形象又与一个内行凶的莽夫重叠在了一起。这些看似荒唐、

冲动、不计后果的行为，在她心中慢慢勾勒一个模糊却又极其统一的廓。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孙廷萧便带着一午后的光和满不在乎的神情回来了。

他一踏饭厅，便看到鹿清彤和赫连明婕都站在那里，脸上是如一辙的担忧。

「怎么了？这副表情，天塌下来了？」他摆摆手，浑不在意地说，「不妨

事。午饭备的如何？吃完了下午向我汇报你的功课。」

赫连明婕见他安然无恙，立刻又恢复了活泼的本，跑过去缠住他的胳膊，

左看右看：「萧哥哥，快让我瞧瞧！这就是打了朝廷大官的胳膊吗？看着也没什

么特殊的呀！」

鹿清彤却实在是放不下心来。她秀眉微蹙，忍不住扶额：「将军，您今日

行事如此跋扈，陛下虽未重罚，但不知圣人心里会如何想您。这……您还吃得下

饭吗？」

在她看来，这已不仅仅是一场斗殴，而是对整个朝堂规则的公然挑衅。皇帝

或许会一时容忍，但君心难测，谁知今日的纵容，不会成为他日降下雷霆之怒的

引。

「吃饭，怎么吃不下？」孙廷萧闻言，反而大笑起来。他径直在主位上坐下，

接过丫鬟递来的饭碗，就着炖得烂熟的猪和炒青菜，呼噜呼噜地吃。他吃得香

甜，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政治风波，而只是门赶走了一只

烦人的苍蝇。

酒足饭饱之后，孙廷萧站起，目光扫向鹿清彤，不容分说地一把抓住了她

的手腕。

「走，带我去看看你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