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然后颔首，那颔首非常小，几乎是克制住的，但陈逸看到了：

"有时候是这样。"

"那您自己的东西是什么？"

白素贞在这个问题落地之后，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古琴的弦上，右手的指轻轻放在一弦上，没有拨，只是放着，受那弦的张力从指尖传来：

"不知，"她轻声说，"弹了三十年，有时候还是不知。"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的方式，和刘芳昨天说"拉得很长，但没有方向"的方式，有某内在的相似。陈逸知到了那相似，没有开接，让那句话在空气里留了足够的时间。

然后他把相机重新端起来：

"白老师，就保持这个，手放在弦上，睛往下，再弹几个音就行。"

白素贞把视线重新落到弦上，右手的指尖受着弦的张力，然后轻轻拨了下去。

那声音是今天下午最低的，也是最真实的，只有一个音，单独的，在空气里振动着，逐渐消失。

陈逸下快门的那一刻，知这张是今天下午所有拍摄里最好的一张。

胡德明在旁边看完了整个拍摄过程，一直没有话，是那识趣的沉默，他知打断会破坏什么，但他不一定说得清楚那个"什么"是什么，只是本能地保持安静。

等陈逸把相机放下来，他才开：

"可否让老夫一观？"

陈逸把相机调到回放模式，递过去。

胡德明把相机接过来，低看，往后翻了几张，翻到最后那一张，停下来。那一张是白素贞侧窗逆光的廓，面在背光里是半暗的，但睛因为低垂而捕捉到了来自古琴案方向的一反光，那反光让神在背光的暗里有了一亮，手指放在弦上的姿势是静止的，但弦的振动被快门捕捉了下来，在画面里是一轻微的、说明运动存在过的虚影。

胡德明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大概十秒。

"不错，"他把相机递回去，声音比平时低了一，那低是真实的，不是表演，"三十年，"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没有再接下去。

他拍了拍陈逸的肩膀，那个动作是长辈式的，但力比平时轻：

"改日，来寒舍品茶，老夫有几坛岩茶，陈年的，开了可惜，须得有能欣赏的人在场，方能尽其用。"

陈逸：

"好，等胡教授通知我时间。"

胡德明捋了一下山羊胡，满意地，然后转去收拾东西，那边白素贞已经站起来，在把古琴的琴弦覆上琴布，动作是熟练的、每次结束都会重复的，肌记忆。

陈逸往她那边走过去几步，在旁边停下来：

"白老师，等照片理好，我发您。"

白素贞把最后一琴布覆好，双手叠在腹前，抬起，看向陈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