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翼闻言拱手称服："凤洲翁一语破迷障，是我拘于音律了。"

却不知他日后那支笔，会否写我去。

这端辩论自然没我嘴的份，我只能端着茶听着。

那一场会，是世里抓寻一愉。

我往下扫了一。

台上旦角袖翻飞，亢调劈落满堂："……酒池边，林前，君王笑把娥唤——"

"这班，俗了。"

那一角人挤人，灶上还冒着气。雪娘站在人堆后，正怔怔盯着戏台。月坐在她旁条凳上，捧着一包饯，两条悬空晃，也在满新奇盯着戏台。

我起，走到栏板边，手扶在雕栏杆上。

"伯起重格律格调，伯龙重世情教化，都不算错，只是各执一端。"他语气平缓。

偏厨那一角，一红一粉，在人堆后站着。

正看着，后台回廊那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弋腔亢的调骤然扬起，一名旦角着妲己戏装，自右侧回廊缓步踏，踏上戏台。

我这一场，贺的是六十年后那场世刀兵不再。

他微怔，笑一声："浮客兄倒是实在。"转继续看戏。

王穉登附声："弋调，向来不拘章法。"

"为文、为戏，先立古人风骨法度，再谈世俗人情烟火。有古骨撑底，俗亦是真；无古骨撑底，雅亦是虚。"

"磨调雅则雅矣，可词腔婉，唯有读书人方能品悟。寻常市井百姓、乡野村夫，听之茫然，半字难解。弋野调胜在直白、通俗、人心。锣鼓闹、唱词浅白、悲直白，不藏不掖，最能载民风、传教化、民情。雅戏养文士，野戏养世人，各有功用，不该一味贬俗。"

底下的灯一盏盏次第亮，散座上挤满了人，说笑声混着碗碟碰撞之声，一层层向上漫上来。今日是上巳——一千二百年前，一群名士在会稽山下曲觞，也是这么个日。

只是老王现下举复古大旗，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但几百年后，他传世最广的作品，倒恰恰是他今日中"无古骨、近市井"的通俗白话文章。

一旁的梁辰鱼闻言，却笑着摇了摇。他也是吴中曲坛大宗，是在座最不执着雅俗之分的人。"伯起太过偏颇了。"

我也笑了："这野调虽俗，听得懂的人却多。我是生意的，自然是客人越多越好。"

张凤翼唰地收扇，语气笃定："弋腔擅调，一句文词作数句，平铺直、满腔蛮力。唱者痛快，听者无神。昆山磨调才是曲中正宗，字分腹尾，一字三、吞吐蓄，那才叫韵致。今日这台戏，不过是把市井白话裹上锣鼓，登不得大雅台面。"

梁辰鱼没接这句。他往下看了一。散座上的人仰着脖，一个动的都没有。

"你看底下这些。"他说，"他们听不懂昆腔。"

"文无绝对雅俗，骨有低上下。弋腔辞浅腔直，是其形俗；可若戏文载忠义、警善恶、记人间悲，内里便有风骨。昆腔雅致工，是其形雅；可若是徒有音律华丽，无古人大气、无世寄托，便是空壳虚文。"

我前镜筒，牢牢锁在雪

张凤翼微微一怔，依旧持："可腔调陋、文法浅白，终究失了古人格调，难登大雅。"

张凤翼忽然转看我，带着几分好奇："浮客兄素来只请昆班磨雅调，今日怎特意换了弋野腔？图的是什么？"

二人正辩着，一直静听的王世贞，缓缓放下茶盏，雅室里顿时一静。

我抬手，将手边千里镜调转，对准大堂南侧偏厨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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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穉登在旁微微颔首："伯起于曲律，此言不虚。弋腔本就是乡野庙会之音。"

这折唱到中间，张凤翼拿扇敲了敲扶手。

老王到底大病初愈，刚才长篇大论过了，现在只在一边听。

张凤翼当即摇评："此句铺展太散，前句尚算凝炼，忽拖七八字长腔，气格全，俗病难遮。"

"换味？"张凤翼失笑，"这般腔野调，有何可尝？"

我："换换味。"

这人一扯到戏曲，就容易忘乎所以，这是他的本，我倒也不生气，只是笑问："怎么个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