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不是说好了，要陪龙君一起死么？”鞠景仰大喊，似怕雨声盖过话音，“岂可背信弃义？”

这话说得孩气，却让白龙龙须微颤。她沉默数息，忽冷声：“本不需怜悯。你……也与本同死？”

她说得刻薄，实则是想起幼时遭遇——那时她也曾这般可怜兮兮求人相助，换来的却是嫌恶驱逐。

她顺手救这凡人，不过是见景生情，哪想过蝼蚁竟会记恩，还要以命相还？

“怎不？”鞠景从怀中掏那颗宝珠，举过，“我可是八抬大轿嫁与龙君的，这是龙君给的聘礼。”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人陪着，龙君便不会了无牵挂了吧？”

这话说得天真，却字字真心。白龙能听他心，能看见他底定——这凡人，竟真将方才戏言当了真。

“为这条恶龙？”孔素娥声音陡然转寒，她缓步向前，每踏一步，脚下泥泞便化作白玉石板，“你可知她过什么？”

伞沿抬起，她完整面容。

此刻她再无半温婉模样，眉宇间尽是凛冽威仪，那月白袍无风自动，袍上青鸾纹竟似活了过来，在衣料上游走低鸣。

“不知，也无所谓了。”鞠景摇，“横竖都要死。我却知你们拿活人喂蛟，以我为饵——你们又有多净？”

他这话说得通透。若换个场景，无白龙将死在前，孔素娥要收他为徒，他定会喜叩首。他不是见不得腌臜事的圣人，这世本就如此。

可此刻他没得选。

“殷芸绮也非你救命恩人。”孔素娥忽然唤白龙名讳，“你那嫁衣本可防蛟龙攻击，从至尾，你都无命之忧，谈何欠她恩情？”

这话揭穿一层，鞠景却笑了：“我知晓了。可我不想论什么心学理。”他朝孔素娥再揖，“多谢小厚。若念旧情，杀我时请下手痛快些，莫让我多受苦楚。”

他不懂前因，不明后果，此刻全凭一意气——只是可怜这条龙将孤零零死去，只是不愿背弃方才誓言。

“你当真要嫁与本？陪本陨落？”白龙低垂龙首，忽发震天大笑。那笑里三分讥嘲，七分慨叹——世间竟真有这般痴人。

“万望龙君不弃。”鞠景闭目，再睁开时底已无犹豫。

白龙龙微震，竟挣扎着从侧卧转为昂首立姿。

数十丈龙躯盘踞滩涂，龙目如炬，威压如山：“孔雀明王倒给本了桩好媒。”她一字一顿，“千年来，一回有人愿陪本这天煞孤星死，还是弃了明王弟之位——本怎会嫌弃？只怕你后悔。”

她说话时盯着鞠景。凡人是否说谎，她一望便知。此刻鞠景虽两战战，却依旧举嫁衣，倔昂首。

“你瞧见她那丑恶龙角了么？”孔素娥忽然开，声音冷如碎玉，“此龙被北海驱逐，克天克地克父母亲友，是修行界有名的。你要嫁这恶贯满盈的怪？陪她死？”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白龙那对珊瑚枝般的龙角上。

那角生得古怪，不似寻常龙角笔直向天，反而枝杈横生，盘曲如古木，角还有暗红纹路，似血沁玉中。

民间传说里，这般龙角称作“孽龙角”，是大凶之兆。

鞠景顺着她视线望去，气：“我倒觉着很，复杂巧。”他顿了顿，“恰巧我也是孤家寡人，克便克罢。后悔是不可能的，龙君放心。”

“犟。”白龙声音忽转冷厉，“莫说违心话。孔素娥已说过了，本非是善类。”

这话及她心旧疤。若鞠景老实说可怜她，或直言厌恶龙角，她反会看一分。可这般直夸，倒似刻意讨好。

“畸形龙角称？谎话连篇。”孔素娥摇，“这般奉承，可讨不了这心。”

“旁人如何想我不知。”鞠景嗤笑，“都要死了，还什么灾祸吉兆？我当真觉着好看——将死之人，何须骗你们？”他转向孔素娥，“多谢小关怀，请动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