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我立时就冲了进去,那里排着长队,是在买‘认购证’呀……那是我的一次人生转机!也许你们已经忘记了,那天我回到
队之后,曾分别找过你们,我一个一个对你们说,
吔,相信我吗?你们说,相信。我说如今办事太难了,我需要一个上海
的身份证,我说是办‘煤气证’用的,让你们一人给我找一个,你们在上海熟人多……后来一共找了十二个身份证。那就是我
股票的开端。我用推销扣
积攒的三万多块钱,加上卫戍区让我采购用的钱,一共五万多一
,同时,我又分别给我的三个哥哥写信,让他们给我凑了一些,总共八万块钱,全
砸在了股票上……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真挣了钱,我一定会百倍地报答你们——一百倍!”
他说:“
吔,不瞒你们说,我真是有
生意的天分。我曾经有过一段很
妙的日
。那时候,我一睡醒来,每天能赚五百块钱……真好啊,真好!有一段,你们看我牙总是咬着,那是我在等待机会哪,我在等抛
的机会,等那笔钱涨到八十八倍的时候,我才闻到味了,我真能闻到味,我一下
全抛了……老天爷,在最后的一秒钟,那心都要蹦
来了!而后我一个人躲在屋
里,大睡了三天,紧接着是股票全线崩溃……三天之后,我决定转业。
吔,现在我已经不
股票了,我在咱们(他说的竟然是‘咱们’)上海开了一家电脑公司,我改
电脑了。哪一天,要是
们转业了,遇到难处了,想到我公司来
事,我是非常
迎的。”
冯家福终于把话说完了。当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他重重地呼了一
气……说完这段话,他觉得他已经站起来了,他再也不是那个受人呵护的小通讯员了,他已经是个
天立地的男人了。
可是,“
”们谁也不说话,“
”们一句话也不说……那场面是很煞风景的。他昂昂地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
”们的提问,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开
说话。“
”们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那就像是谁陡然间在席面上泼了一盆污水!
片刻,女连长站起来了,她一句话也不说,就往外走。女兵们也都站起身来,跟着她往外走,默默地,谁也不说什么……那些信封,全都在桌
上撂着,谁也没拿,没有一个人拿!也许,是有人想拿的,可是,当着众人的面,怎么好意思拿呢?
倏尔,他发现,他错了。他淤积太久,只想一吐为快。可他没有想到,有时候,真诚并不是一
品质。在某
意义上说,真诚其实是一
权力。人,不是谁不谁都可以表达真诚的,也不是想真诚就可以真诚的,那要看环境,看场合,看条件……有些事,你
了,却不能说。有些话,你说了,却不能
。这就是社会……
是呀,那个小黑豆已经不见了,这是一个闯上海滩的男人。冯家福慢慢地站起身来,望着那些就要离开他的“
”们,先是十分动情地喊了一声:“
吔——”
片刻,女兵们站住了,在那一声动情的呼喊中站住了,人们等着他说一
什么,倘或……可是,紧接着,他的语气就变了,当“
”们停住脚步,回望他的时候,他竟然用十分油滑的、半调侃的语气说:“我嘴里有糖。真的,我嘴里有糖。”说着,他伸
了舌
,只见他的舌
上果然粘着一块“泡泡糖”,那“泡泡糖”在他嘴边上越吹越大,像个小气球似的,“啪”的一下,炸了。
女兵们心里说,这不是一个暴发
吗?先前……怎么就没看
来呢?!
“
”们一个个都走了,门无声地关上了。此时此刻,冯家福突然觉得很孤很孤,他比任何时候都孤!他想给哥打一个电话,就现在,立即,给哥打一个电话……他要告诉哥,在大上海,他站住脚了。他有钱了!
《上梁方言》的注释
哥生老四的气了。
在信上,哥把他骂得狗血淋
!哥说,他再也不
他的事了……
是呀,表面上看,在冯氏五兄弟中,老四是最绵软、最文气的一个。可是,当老大冯家昌一连写了十二封信,那犹如“十二道金牌”,一次次
促他赶快
来的时候,他却断然拒绝了。小时候,他是兄弟之间最老实、最听话的一个。那时,哥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然而,到了大哥的宏伟计划将要实现的时候,到了弟兄们各把一方、可以遥相呼应的时候……他居然不听哥的招呼,执意留在了上梁村。
哥是真生气呀!为了他,哥
费了多少心血?!哥知道老四内向,人长得柴,也瘦弱,哥就没打算让他吃苦。哥把一切都给安排好了:先当兵,就在市里的军分区当兵,也就站站岗什么的,绝不让他受罪;当兵的第二年就让他上军校,这都联系好了,而后再转干……哥说,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其中所有的关节,哥都一一打通了,就等他坐享其成了。可是,这王八
不知中了什么邪,就是不肯
来。
接着,老二、老三、老五也分别给他写信……说老四,你不听哥的话,你傻呀!
到了后来,连爹也走了——老姑夫进城跟儿
享福去了。爹走的时候,还劝他说,老四啊,走吧。你还是走吧。那唾沫,淹人哪!可无论你说什么,他就那么耷蒙着
……死拗着。
——连村里人都认为他傻!
对冯家,村里人本来就看不起,再加上老大、老二、老三、老五一个个全“曲线救国”了……他们一走,人们自然把心里的恶气全撒在了老四身上!他呢,无论人们说什么,都一声不吭,认了。本来,在冯家五兄弟中,他是学习最好的,就是不当兵,也完全可以考
去,可他死活不走。
在上梁,他有过一段极为狼狈的日
。
有那么一两年的时间,他几乎活成了一个“鬼”。村里人都说,这人怎么一下
变得神神道道的,八成是得“想死病”了。在乡村里,这是一
很“流氓”、很“哈菜”的病。白日里还好说,白日里他老是捧着书看,倒也正正经经的。可一到晚上,他就像没魂儿了一样,一身的“鬼气”!他夜游……
每天夜里,他就在村
的四周游荡。有时候他就蹲在树下,有时候他藏在麦棵里,只要见一个穿月白或枣红布衫的,他就悄悄地“哨”着人家,跟很久很久,而后突然
到人家前面,猛叫一声:“嫂……”吓人一
!按说,喊也就喊了,可还没等人醒过神来,他扭
就走,偷儿一样的跑得风快!也不知究竟图个啥!一次,两次,村里人还不是太在乎,可次数一多,人家就反
了。黑灯瞎火的,一个妇道人家,正走呢,突然就
来个“他”,
发长长的,贼瘦,那样
就像鬼魂一样,吓死人!再后,就有女人当着面“呸”他,人人见了都“呸”他,一边“呸”一边还骂……就这么连着“呸”了几次,他的
再也抬不起来了。
没有人能说清楚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人瘦,脸也寡,可他脸上总是汪着两块潮红,两只
也像血葫芦似的,看人痴痴的,走路闷闷的,有一
说不
来的邪气。有时候,他捧着本闲书,就那么死读死读的;有的时候,他就蹲在地上,用一节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的,见有人来了,赶忙用脚蹭掉,也不知写了些什么;还有的时候,他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可走着走着,又突然拐回去了。吃饭呢,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瘦得不像个人,看那样
,一风就能刮倒!
在他最消沉的时候,有那么几天,他就一个人坐在河边上吹箫,一夜一夜地吹,既不吃也不喝……吹累了的时候,就在河堤上歪一会儿,等醒过劲儿来,再接着吹。那箫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一声声慢,一声声紧!就像是一个抖不开的线团儿,扑啦啦满地都是线
,越抖越紧,越缠越
,去抓哪一根好呢?又像是娘儿俩隔着帘儿在诉说心曲,心长话短,娓娓绵绵,一笸箩的熬煎。还像是用碾盘去推日
,一血一血的,磨的是时光,碾的可是情
……吹到后来,连月儿都蒙着脸儿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