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开了似的，每见一个人，他就笑着对人介绍说：“——亲戚。”而后，他一路着，见人就，一边一边说：“我亲戚。”就这么走着走着，他甚至连大门的哨兵都不放过，一次又一次地对人说：“一个亲戚。”

“亲戚”，说得多好！

……他把她约到了军区的一个招待所里。进了房间后，他没有坐，就那么一直站着，站得笔直。屋里一片沉默，那沉默是很淹人的。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刘汉香心一下就酸了，她突然想哭，放声大哭！那泪在心里泡得太久了，已泡成了大颗的盐粒，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角上，憋都憋不住。

很久之后，冯家昌说话了，他的鼻哼了一声，冷冰冰地说：“我知道你早晚要来。我等着这一天呢……”接着，他又说：“不错，是我对不起你。”

这话说得干脆，也直白。这又是一刀，这一刀划得很，连最后那一粘连也不要了，就像是“楚河汉界”……刘汉香什么也没有说，刘汉香就那么望着他。就是这个人，这样一个人，快八年了，你一直等着他。

冯家昌硬硬地说：“俗话说，有钢使在刀刃上。你来得好。很好！最近，军区要提一批干，那姓侯的，正在跟我争一个职位……你来得正是时候。说吧，你要怎样？”

刘汉香不语。也许是憋得太久了，那泪水就止不住地往外淌，一片一片地淌……多少年了，她从没掉过一滴泪，可这会儿，怎么就止不住呢？真丢人哪，你！此时此刻，她真想大喊一声，老天，你杀了我吧！你把我的割下来吧！他怎么就成了这个样？这还是你心目中的那个人吗？当他笑肉不笑地一次次对人说“一个亲戚”的时候，当他在首长面前哈腰的时候，那嘴脸，她是多么失望啊！

冯家昌并不看她，冯家昌的脸很紧，紧得就像是上了扣的螺丝！冯家昌仍在自说自话：“其实，我已经让人捎过话了，该说的也都说了。我是欠了你……如果是要钱，你说个数。如果是……硬要我脱了这身军装，你也说个话。我，认了。杀人不过是地，你说吧。”

她擦了一把脸，轻轻地叹了气，说：“你，好吗？”

冯家昌不语。

刘汉香说：“八年了……”下边的话，她还没有说来，她想说，我没有别的，就想来看看你，见你一面。可她的话却被打断了……

他有些生硬地打断她说：“我知道，我欠你，我们一家都欠你……”

是呀，他不想再跟她多说什么了。他只是想尽快个了断。他恨不得从心里伸一只手，赶快把她推走！原指望他还有心，可他已经没有心了。对一个没心的人，你还跟他说什么？也许，在他里，那不过是一笔旧债，欠就欠了，也说过要还，你还要怎样？！那日就像是一块旧抹布，用过了，就该扔掉。这态度有横，甚至还有泼，近乎于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不说了吧，再不说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冯家昌抬起手腕，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他有“表”了，他手腕上着表呢，金光闪闪的表！

——那昔日的，不过是一个牙印。一个牙印算什么？！

——连续五年，他都在奖状的后边写着三个字：等着我……

心很辣，心已经被辣椒糊住了。那辣在伤上一儿一儿地磨着，烘烘地痛！说过不哭，说过不掉泪的，见了他，也还是掉了泪。女人哪，泪怎么就这么贱？！那血一浪一浪地涌着，血辣是可以生火的，血辣已冒了一股一股的狼烟！也不尽是恨，也不尽是怨，什么都不是，就是前一黑一黑的，像无数个蠓虫在飞……刘汉香咬了咬牙，突然笑了。既然已经无话可说，那就说别的吧。她话锋一转，笑着说：“来之前，村里人给我了一些主意，你想听听吗？”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似乎是说，不你说什么。豁去了，就这一堆儿了！

刘汉香说：“一条，就是让我把身垫得大一，挺着个肚，怀的样，去找你们领导。领导要是不见，就在你们军区的大门立着，站上三天，只要见了你们的人，逢人就说，我是你的未婚妻，等了你八年……”

冯家昌直直地站在那里，紧皱着眉，一声不吭。

刘汉香接着说：“第二条，让你爹领着我，扮成捡破烂的，直接去找你那城里的女人。进门就给她跪下，凭她怎么说，就是不起来……到时候，我一句话不用说，就让你爹说。我说的话她可能不信，你爹说的话她会信。而后，再找你们领导，一级一级找上去，让你爹对他们说，只说实情，不说一句假话，你爹的话，他们会信。”

这时候，冯家昌又“哼”了一声。那张脸，铁板一样。

刘汉香说：“第三条，让村里来二三十个老老婆，把军区的大门给围了。见了你，没有二话，就是唾沫，光那唾沫就能把人淹了！而后，一条条、一款款地给上的领导诉说你的‘长处’，历数你在村里的各样‘表现’，让队上的人都知道你家的状况，知道你的为人……”

“这第四条，是呱哒叔的。他说，把你下的事写成‘传单’，全村人都盖上指印，印上几百份，见人就发。从县武装一直送到北京的国防……”

“第五条，他们说，在你家，我已住了七个多年了。那就一直住下去，该什么还什么，看你怎么办。你要是敢这么家一，外一，就是重婚，就犯了大法了。那也好办，这个事，你想瞒也瞒不住。农闲的时候，村里来些人，就上你家去，去了就吃、就喝、就搅和你。隔三岔五地派人去搅和你。你不让人过了，你也别想过好日，叫你天天不得安生……”

“第六条，他们说，城里不是有人雇保姆吗？那好，我就算是你们家雇的一个保姆。你算一算，七年多，一个保姆，一年的费用是多少？老老少少的吃穿用是多少？还有精神上的损失又是多少？这么算下来，就把你算垮了。你要是敢说个不字，那就砸，见什么砸什么，法不治众，你有本事，就把一村人都抓起来……”

“第七条，他们说，也有赖法。再不行，就去法院里告你xx。你就是一xx犯，全村人都可以证明你是一个xx犯，时间、地、人证、证都有，人人都可以写证言。那天晚上，你是拦路xx……”

“第八条，全村动，背上被，带上干粮，穿上老棉袄，三千人来‘抬’你一个人。进城后人分两拨，一拨来军区，一拨去你老婆的单位，就在这城里扎下来，啥时说好了，啥时候走人……他们说，一个上梁村，要是合起伙‘抬’一个人，一准能把你‘抬’回去。”

“第九条，这个主意是辣嫂的。辣嫂说，要是我，就弄根绳缠腰里，里绑上炸药、电雷，打扮得齐齐整整地来找你。她说，这叫死嫁。见了面，拦腰一抱，随手那么一拽，一生一世就嫁给你了，死也要落个军官太太……”

冯家昌硬得像块铁，他仍是直朔朔地立在那里……那神里似还着一丝蔑视！他背过身来，冷冷地说：“说下去。”

刘汉香说：“完了。”

冯家昌说：“就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