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说：“噢？噢。噢噢。”他一连“噢”了四声，接下去很严肃地说：“我这里了一问题。至于什么问题，你不要问，也不要去打听……根据组织上的决定，我要下去了。到青泥河农场去……蹲。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跟我下去。二、留下来，重新分工作。你考虑一下。”

冯家昌怔了一下。他心里打起了“鼓”，那“鼓”咚咚响着……可是，他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犹豫的，他不敢犹豫。再说了，老对他不错，他是老名要的。那就押一押吧，他必须押一押！于是，他立即回道：“我跟你下去。”

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告诉你，我是犯了错误的人。既然下去了，就很难说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不要急于回答，再考虑考虑。”

冯家昌再一次重复说：“我跟你下去。”

老看着他，脸上突然有了些温情。他很沉重地摆了摆手说：“那好，你去吧。”然而，当冯家昌将要走去的时候，他又叫住他，说：“下盘棋吧。”两人就坐下来，默默地摆上棋盘，下了一盘棋，下到最后，冯家昌输了。这时候，廖副参谋长上了一支烟，说：“你输的不是棋，你输的是心理。”

夜里，冯家昌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两怔怔地望着屋……躺在对面床上的“小佛脸儿”看了他一，又看了一，终于说：“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不能告诉你。”冯家昌说：“我知道。”“小佛脸儿”又说：“这么说吧，有人在湖里投了一粒石，波及到了廖副参谋长……”冯家昌忍不住问：“是政治问题吗？”在那个年月里，一旦牵涉“政治问题”，是非常严重的。“小佛脸儿”停了一会儿，才说：“老弟呀，我所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这时候，冯家昌忽地坐了起来，说：“侯哥，你说我去不去？”侯秘书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你可以托一个人问问。”冯家昌说：“托谁？”侯秘书说：“……李冬冬。”冯家昌沉默了一会儿，摇摇说：“不，我不求她。”侯秘书说：“那么，还有一个人可以问。”冯家昌说：“谁？”侯秘书说：“周主任。”

第二天，冯家昌一连给周主任送了三次文件。那都是些文字材料，可送可不送的，他也送了。每一次进门，他都是很响亮地打“报告”，等屋里传一声“进来”，他才推门进去。为了引起周主任更多的注意，每次进了门，他都是先立正、敬礼后，再呈上文件……当他送到第三次的时候，周主任才抬起，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说：“有什么事吗？”冯家昌迟疑了一下，说：“没什么事，我……要下去了。”这时，周主任“噢”了一声，突然说：“你要是不想去，可以提来。”没等他回过神儿来，周主任又看了他一，冷冷地说：“有时候，人不要太聪明。”冯家昌听了，脸上火辣辣的！他再没有说什么，敬了一个礼，就默默地退来了。

就这样，三天后，一辆吉普车把他们送到了三百里外的青泥河农场。青泥河农场原是劳改农场，后来被队接，就成了一家队农场。这地方依山傍水，占地两千七百多亩，有大片大片的茶树和庄稼地。在场长的陪同下，廖副参谋长四处看了看，随说：“可以钓鱼吗？”场长说：“有一鱼塘。”廖副参谋长轻轻地吐一气，说：“很好。”

农场隐没在绿树丛中，是一排一排的小平房。在场长的安排下，就挑了两间干净些的，让他们住下了。安排好住宿后，场长说：“冯秘书，这里经常停电。厂还有两盏灯，你来取一下吧。”于是，他就跟着场长来到了场办公室。进了屋，关上门，场长才小声说：“冯秘书，关于廖副参谋长，我们只是代。他的安全问题，由你负责。他的情况，也由你如实向上级汇报……”冯家昌默默地了，说：“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场长说：“上级指示，也就两句话：不死不跑。别的，就没什么了。”冯家昌听了，心里顿时沉甸甸的，他说：“明白了。”

“不死不跑”，这句话一直萦绕在冯家昌的脑海里。这是什么概念？对于冯家昌来说，那是无数个心焦意的日日夜夜！

白天还好说，白天里廖副参谋长可以到田野随便走一走，看看天，用手摸一摸茶树，有时候也干些农活。一个“三八式”的老红军，一个副军职的参谋长，一旦卸去那所谓的身份，就跟一个老农民也差不了多少。那是八月，天还很，老常常穿着一个大裤衩，上着一破草帽，光着两只脚，蹲在农场的菜园里薅草。农工们不认得他，就说咋称呼？他说廖，姓廖。于是人们就叫他“廖老”，他就和气地笑笑。有时候也去谷场上干些碎活，和那些农工一样，脱得光光的。这时候，要是凑近了看，就会发现在汗水腌着的那身老肉上，在露一层松垂老皱儿的前胸和脊背上，有着一处一处的枣红色伤疤……午后，他会跟冯家昌下盘象棋，不是输是赢，只下三盘。有时就拿上钓竿、扎，去鱼塘边上钓鱼。老不吃鱼，钓上一条，扔下去，而后再钓……老大多时间是沉默的。有时候，老也说一句什么，他说：“鱼很傻呀。”

夜里就不好办了。农场里经常停电，夜又是那样黑……每天晚上，蚊像轰炸机一样来回地俯冲！蚊很，在蚊嗡嗡叫的季节里，老睡不好，冯家昌更睡不好。那简直就是些“熬鹰”的日，每个夜晚，冯家昌的心就像是在油锅里炸一样。老不睡，他不敢睡，老睡了，他还不敢睡……“不死不跑”那四个字，一直在他的心上扎着！每当夜半时分，老稍有动静，冯家昌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先是送上尿罐；如果老不尿，就赶忙拿把扇给老打扇、赶蚊……本来，农场里给他们是了蚊帐的，可是，由于老总是睡不踏实，常把掖好的蚊帐蹬翻，所以，冯家昌也不敢独享，就干脆把蚊帐撩起来，不用。有很多个夜晚，冯家昌是坐着睡的，他光着脊梁，穿着一个裤衩，就坐在门处那有亮光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书，去“喂”那嗡嗡叫的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