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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独一无二的新村,说一不二的权威(4/10)

!”呼天成说:“我已经批评她们了。报上不是说了,要及灵魂,不要肉。”

这一次,“窄过道儿”于凤琴真正是及到灵魂了。她本是有名的“窄过道儿”,可她却自己走到“窄过道儿”里去了。腊月二十七那天早上,她把自己挂在了果园的树上。

一个人认识自己是不容易的,这一回,她是认识自己了。她曾是一个多么“粮”的女人哪!可到现在她才发现,她所争的、占的那一、一的便宜,其实是极其有限的。可她竟然得罪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换来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唾沫!人是不是很悲哀哪?!她是反省过自己的,她曾一次次地反省自己,可越反省,越觉得没脸活。旁姓女人吐她、箩她,她认了,可亲一窝的妯娌们也吐她、箩她?!她的嫂们、她的婆家妹也都一个个上来吐她箩她?!……错也罢,罪也罢,她实在是受够了;回到家里,男人也给她白,男人麦升说:“你咋弄到这一步呢?一家都跟着你丢人!”她的大孬、二孬、三孬,大约也从会上听到了什么,一个个都用陌生的光看她……

于凤琴有很多个晚上没有合了,她里的泪也已经流干了,想来想去只觉得路已走到了尽,再也没脸再见人了。于是,在黎明时分,她独自一人提前来到了会场上,又默默地、习惯性地站在那个小板凳上。一冬无雪,天是那样的蓝。当她蹬掉脚下那只站了很多天的小板凳时,她的灵魂已飞上了蓝天,就在这一刹那间,她突然发现:天地是那样的宽广啊!

当妇女们最后一天来到会场上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于凤琴挂在了树上!

一个“粮”的小女人,她上吊死了!

死时,身上穿的是一件毛蓝布衫,那布衫很勉地罩在棉袄上,肩上打着一个新的补丁。这大约是她唯一一件干净些的衣裳了。

八棵树

于凤琴的死,给呼家堡的思想大扫除运动带来了一抹阴影。

那年冬天,虽然没有雪,风却是很烈的。寒风呜呜地哨着,在平原上刮起了一个又一个烟。寒风一阵一阵地刮,先是刮裂了树,刮粉了地上的土,继而又刮皴了人们的脸,刮了人们袖在袄筒里的手指。在这里,风是会咬人的。风刮在脸上的时候,不疼,是木的。尤其是那旋风,在地里一旦哨上你,躲是躲不掉的,你只有就地蹲下,让它从你身上骑过去。不然的话,万一中了那邪风,轻了,半边脸都会是黑的;重了,必是痪无疑!再就是刮黄风,风起来的时候,半个天都是黄腾腾的,你看着离你还远,可它瞬间就过来了,那就像是一大锅,忽一下就把你吞进去了!前走是黄的,后退还是黄的,到处都是黄腾腾、灰蒙蒙的,耳边一片呼呼隆隆、嘁哩喀嚓的声音!你就像是被埋在了千年的黄土里,无论怎么走也是走不的。你要是敢跑,那你就跑吧,跑是跑不的,一旦跑汗来,那就中风了,说不定一条命白白地就搭上了!可这里的风又特别适合于疲性人。假如说,你是一个不急不躁的疲性,你是一个三脚也踹不屁来的货,你根本就不着急。那么,你就熬着、忍着、受着,勾下、闭上、窝着脖,它云里雾里,它是坑是井,你就慢慢地挪吧,知道想也无用,也就不用想,慢慢,风总会过去的。因此,平原上的人,不怕雨,不怕雪,怕风。平原上的风造人。平原上的风咬人不吐骨。也有些大气的人,说起什么难事,说起什么过不去的坎,就说是“一阵风”!

“斗私批修”,对于呼家堡的人来说,也是“一阵风”。风已刮到了这般时候,按说也该过去了。可呼天成硬是坚持多开了一天!

客观地说,连呼天成也没有想到,这个小女人会去上吊。从内心说,他是讨厌这个女人的,看不惯她那贪一、占一的“粮”。治治她的心是有的,可没有想到她会死。

可她死了。

村里死了一个人,这应该说是大事了。呼天成立时面临着一个两难的境地,要么,他就得承认,这会开错了。就此罢手,像这样的会再也不开了;要么,他就得说,会是没有错的,会还要开下去。那么,一个死人在那儿躺着,往下,又怎么开呢?

呼天成心里清楚,他又是到了一个坎上了。如果他不能坚持,如果他有一丝一毫地退缩,那么,不光王家会借着死人闹事。从此,他要再想推行什么,可就难了。于是,他摊牌了。

他咬着牙又开了一天会。他把全村人全都集中在麦场上。而后,他站在麦场中间的石磙上,黑着脸说:“面对全村的老少爷们。今天,我先斗斗我的‘私’字。我这个人,大家都知道,脾气赖,有时说话不讲方式,说过错话,办过错事,这我都承认。有时候,也不是事事都能坚持原则,村里七叔八妗的,也有磨不开脸、碍面的时候,这是我的错,我改!”说着,他的声音突然了,“但是,我要说一:这个斗‘私’会,没有错。一万年都不会错!这样的会,以后还要年年开下去。”说到这里时,他的抬起来了,目光在会场上很快地扫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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