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了，在秋阳的映照下，一树一树的果儿泛着青色的亮光。有雀儿在果树上飞来飞去，从这个果儿上到那个果儿上，枝微微地弹动着，弹一片雀儿的“啾啾”。在果枝的隙里，在一排排果树的后边，若隐若现地透一个小院落来。

那院门很旧了，是那老式的双扇门，门板上黑污污的，带着雨水留下的陈年污迹，看去，显然是从旧房上拆下来的。院墙有一人多，旧砖砌的。院里歇着一架，那树也已很有些年数了，一身铁黑色，树身虬虬蚺蚺，蜿蜒向上爬去，爬一片片遮阴的老叶，那叶儿经了初霜的浸染，叶边已泛红了，叶下垂着一串一串的。架下有一石桌，石桌是旧碾盘改的，还有两只旧日的小石磙，权且了石凳。架的后边有三间茅屋，是麦草苫的。总共三间草房，还有一间是单独隔来的，也单独有一个可以进的门。门都是单扇，窗呢，也仍是旧式的格小扇，很有些寒碜的样。

进门就可以看见那只破旧的洗脸盆架，架上放着一盆清水；靠里，摆着一张旧办公桌，还有几张简单的床铺，一些木椅之类……墙上糊的是一些过期的旧报纸，报纸也有些时日了，泛黄。更靠里一些，单放着一张床，是草床；床前也是一张旧桌，旧桌旁挡着一架旧式的立柜，立柜外边是一张简易的木制躺椅，躺椅上半躺半靠地坐着一位老人。老人半眯着，两只手摊放在躺椅的扶手上，默默地躺靠在那里，仿佛是睡去了。在他的呼吸里，竟然散发着一股股草的气味，那气味是各青气杂合来的，弥漫了整个屋，显得非常烈、独特。老人的脸是国字形的，脸上的皱纹却是弧状的，一条条皱纹像涟漪一样四散开去，显得人很平和；可他的眉毛就像是硬板刷一样，、硬硬的，看去不怒自威，这人就是呼天成了。在呼家堡的今天，家家都住上了两层小楼，村里自然也有许多豪华的各规格的接待室、办公室，办公楼就更不用说了……然而，只有这里才真正是呼天成办公的地方。

如果细细地观察，就会发现，茅屋虽然破旧，里边却有着较现代化的装备。外间，在那张旧木桌上，在一只旧毛巾的下边，悄悄地摆放着两电话机，一只是红色的，一只是黑色的，那红色的是外线，那黑色的是内线，那电话随时可以拨通中国乃至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在那些简易床铺的下边，隐隐可以看见装有气设备的道和一排排铁制的气片；在门的后方，在一个很不显的地方，还摆放着一台可以控温的电水和一些茶具。里间，也是有床铺的，床上铺着蓝格格的粗布床单；就在那粗布床单上，放着一只进的十七波段的收音机，那自然是收听新闻联播用的；在被旧立柜挡着的一张旧办公桌上，还有一只白色的电话机，那是一只专线电话；在立柜外边，放的是一对木制简易沙发，在沙发中间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只在十五公里范围内有效的对讲机，如果他要说什么的话，在几秒钟之内，他的声音就可以传遍呼家堡的任何一个地方……老人也并没有睡去，偶尔，他的手指会微微地在木制躺椅的扶手上弹动一下，当他手指弹动的时候，就会露压在他手心下的一只小钥匙，那是一只看上去很普通的钥匙，只不过有些精致罢了。然而，却没有人会知道，这其实是一台“奔驰500”的车钥匙，它价值一百二十多万呢！

今天是老人的生日，是他的六十大寿。可他却默默地躺坐在这里，整整一天了，谁也不见。在这一天的大多数时间里，他似乎都在把玩那只小小的车钥匙。他特别喜钥匙贴在手指上的那觉，那凉是光滑的、沁人的、有肉的。那只明锃锃的车钥匙在他的手心里跃着，给他带来了圆润的、丝丝缕缕的愉悦。有时候，他把它扔起来，听落在桌上那“当”的一声脆响；有的时候，他又把它拿起来，用力地贴在脸颊上，在脸上印一个椭圆形的印痕，他喜这样。可他的心却并不在车钥匙上，他的心是在漫长的六十年中游荡……

日很碎呀，不是吗？日是一天一天走过来的。呼家堡虽说地方不大，可也费了他四十年的心血啊！在这四十年中，他先后有过七次危机，那七次，每一次都让他绞尽了脑汁，可他终于还是走过来了，他创立了一个新的呼家堡，一个在豫中平原赫赫有名的呼家堡。他值呀！可他的思绪却时常现恍惚，有时候，他会蓦地睁开来，里透一丝警觉，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而后他又慢慢地闭上睛，重新回到平静中。

是呀，有些事情是可以言说的，能说的都在这块土地上矗立着；而有些事情是不能言说的，还有些事情是他不想言说的，那些事情都装在他的脑海里，在闲暇的时候，它会悄悄地溜来……他也常常忆起童年的一些往事，那往事是零碎的、一片一片的，不知怎的，当静下来时，就会陡然蹦一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