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我呢。你说对门那张永旭，厂里半年没开工，一月拿二百七十块社会救济，还神气得什么似的，叫干这个嫌丢人，叫干那个嫌丢人，成天牵个跟他一样，癞癞脑的哈狗，嘴里叼根牙签，东厢站站，西厢傍傍，活像个二流，什么也不想干，本事没有架老大，再过半年，等二百七十块也拿满了，我看他怎么办。成天价说车到山前必有路，社会主义不能看着他饿死，我呸，谁该他欠他的了！这人不死都是祸，早死早了，饿死一个少一个，都饿死倒落得大伙儿前清净了。他在老面前摆谱，老现在是落难。想当年，老也干过车间主，当过市级劳模，奖状当擦屁股纸都使不过来，老竖起一个小拇指都比他腰粗，他拿什么比老，在老面前扇大气儿？”老太太说：“你今天吞枪药了，这么大火气？”转又笑着对章小红说：“你看，我刚说什么了，就招他这一大篇来。”又掉对莫大可说：“你别直眉瞪，鸡公似地扯着脖跟我嚷嚷，跟我嚷嚷不屁用，我不是叫你躺家里什么也别干，我是叫你上职工自立市场。你的营业执照不是办下来了吗，上职工自立市场不好，成天跟这儿像兔似的，让人撵得满世界跑倒好？”

莫大可给章小红端了一杯水来，笑着对老太太说：“你根本不了解情况。”他又对章小红说：“市里面自作主张，说是照顾我们这些从前的劳动模范，给每位四十五岁以下、没有工作的市劳模都免费在自职工自立市场办了一个营业执照，我也落了一个。我不爱去。我去那儿干什么？地方老远，还偏，离最近的公共汽车站至少也有三里地，快到村里了，现在市场这么丰富，谁没事大老远拐到那里买儿东西，有病么？又是填了垃圾堆盖的，一个破塑料大棚，就算自立市场。天儿，就苍蝇飞，平时老鼠游行，见人不怕，人见了恶心还恶心不过来，谁上那儿买东西？什么xx自立市场，整个一个糊弄人。”章小红羡慕地说：“不怎么样，你们好歹还有人惦记着，可谁惦记我们呀？”莫太可笑道：“当了半天劳模，也就看见这儿东西了。”章小红说：“有这儿东西总比什么都没有。”又说：“我听说宣武区也有一个职工自立市场。”莫大可说：“说是职工自立市场，都招给有钱的个体了，一间十二三平米的小隔间，一月租金四五千，不是有钱的个体，哪个租得起？下岗职工只是个幌。”章小红笑道：“好像下岗是什么好事似的，都抢着拿下岗职工幌。”

老太太在旁边说：“国家关心，电视上天天说下岗职工的事，谁家说要给下岗职工办一件事，报纸广播上就登得都是，事倒不见得了，不钱的广告可是打来了。嘁，这日的人都不知是什么变的，都鬼精，一心思全这上面了。要不没人干正事呢。”

莫大可和章小红一听都笑了。章小红说：“还是大妈见得明白。”莫大可对老太太说：“妈一针见血。”老太太也笑了，说：“我活得年纪大了，什么都见过，啥也甭想逃过我的。”

莫太可连连说是，怕老太太再絮叨，就请章小红到自己屋里坐。章小红说不知工商的查抄完了没有，莫大可知道她记挂着生意，就让老太太上街去侦察一下，看看工商的走没走，要是工商的走了，就回来喊他们一声。老太太去后，两人在莫大可屋里坐下。趁莫大可拿瓜的工夫，章小红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莫大可的屋。只见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而已，余下环堵萧然，就是这一床一桌一椅，也都是掉了漆的旧货，只有莫大可床上斜挂着的一张黑白大画片很醒目，看上去纤尘不染。画片上是个三十一的岁的女人，长得很漂亮，两只大睛不见底，好像能把人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