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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才从水里来，身上的尘垢被洗得干净，可是心情还没有复原，依然灰暗和压抑。从澡堂来，侯海洋苍白脸色被泡一些红，增添了几分精神。侯正丽道：“忘记给你带新外衣，将就穿一会儿，回家去换。”侯海洋道：“吃饭。”侯正丽将小车开到一家门面破旧的小店前面，小店外面摆着几个大桶，大桶下面是蜂窝煤炉，这是典型的茂东小店的摆放方法。虽然岭西城内为了净化空气而严禁烧煤，可是蜂窝煤比煤气罐和天然气都要便宜，利益驱使下，即使城市理门再三清理蜂窝煤，总会形成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局面。“三位，吃啥？”小饭馆老板是衣服上沾有油腻的中年妇女，果然是茂东音。候厚德和侯海洋在城市里生活的时间很短，总是把自己当成城市的外来人，归属不，听到乡音便觉到亲切自然。候厚德拿着三双筷来到门店前，将筷伸进煮面开水中，这是茂东传统消毒法之一，店家和顾客都接受。中年妇女对候厚德的行为不以为意，道：“胆水豆，好得很，来三碗？”候厚德回看着儿苍白的脸，道：“三碗豆。”他揭开一个锑锅盖，锅里满是红油，煞是诱人，道：“来一份、一份烧白。”中年妇女情道：“我们的猪蹄，安逸得很，来一份？”“来一份吧。”“我们泡得有枸杞酒，打半斤？”候厚德不喜喝酒，摇道：“不喝酒，打盆饭。”中年妇女一个人忙里忙外，手脚麻利得很，不一会儿就将红黄色的、雪白的豆、金黄色的烧白以及撒着葱的蹄摆了满满一桌。侯海洋舀了一碗饭，不等父亲便开始吃饭，最初动筷时，他还试图保持着一定的速度，可是随着最朴素的香味在舌尖爆炸，香味占据了脑，动筷的速度在不知不觉中加快，、烧白和蹄转间便被一扫而光。候厚德和侯正丽还提着筷没有动手，只是看着他吃。“再来一碗烧白。”侯海洋主动提了要求。中年妇女端着烧白，放在桌上，开了句玩笑：“人是铁饭是钢，两碗吃了才硬，这个小伙硬是要得。”侯海洋吃到第四碗饭时，桌上豆、烧白又全被扫进肚，他喝了半碗豆的窑水，这才放下碗，用餐巾纸擦了嘴，道：“不饿了。”弟弟风卷残云般将几大碗饭菜扫光，侯正丽可以想象到看守所的艰苦生活，禁不住泪珠又在眶里打转，道：“东城分局办了冤假错案，一定要讨个说法。”候厚德在岭西唯一可以依靠的关系是学生杜杨介绍的秋忠勇，他与秋忠勇接过三次，对这位茂东调来的副局长挺有好，道：“我们不必节外生枝，来就行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侯正丽觉得父亲太胆小怕事，走到路上怕树叶落在上，坐在家里怕蚂蚁爬进屋，只是在弟弟走看守所的大好时间里，她不愿与父亲争辩。候厚德又道：“今天要与亲家见面，我们家请他们吃顿饭，表示谢。明天早班车我就要回柳河，开学有一段时间了，不能总让别人给我代课。”侯海洋打了一个饱嗝，道：“我妈没有过来吗？”候厚德道：“张沪岭和你的事，现在都没有跟你妈说，她的身体不太好，听到以后怕受不了。你先跟我回家住几天，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再说以后的事。”侯海洋了，没有提异议。饱餐一顿以后，坐在车上观看街边风景，他心里浮现秋云的倩影，在看守所单调无聊苦逼的日里，这个倩影无数次浮现在脑海中，给了他生存的烈动力，也让看守所的日变得好过一些。车至侯正丽家门，侯海洋肚里闹翻了天，胃剧烈蠕动，车未停稳，他拿起钥匙就朝楼上奔去，奔跑时，几次都差喷黄白之。开门后，他在客厅就开始解裤，来到卫生间时，还在半蹲时，只听见哗哗之声，黄白之便喷涌而。“上联，手拿机密文件，脚踩黄河两岸；下联，前面机枪扫射，后面大炮轰炸。”这是流行于山师范学校的对联，侯海洋经常引用，此时想起这副对联，他用“爽快”两个字为这副对联作了横批。方便过后，浑身舒服，从看守所来时的阴郁散掉了一些。候厚德坐在客厅沙发上，皱着眉，道：“刚才在店里，就不能让二娃吃得太多，看守所的伙根本没有油水，他吃得太油，胃肯定受不了。”侯海洋道：“就算要拉肚，也必须大吃一顿。”从看守所来以后，侯海洋终于说了一句符合他年龄的话，这让侯正丽松了一气，她取了新衣服来，道：“二娃，赶紧换新衣服，把看守所的霉味去掉。”侯海洋道：“不忙，我先给妈打个电话。”候厚德赶紧叮嘱道：“你妈不知道你进了看守所，别跟她提起这事，免得她担心。”侯海洋道：“夫的事情，妈知道吗？”候厚德没有回答，等到女儿侯正丽走进屋里，才道：“这事瞒不了，肯定要说，这次回家就要讲这件事。”在他心目中，女婿毕竟与儿无法相比，若是侯海洋事，老婆肯定会被击倒，而女婿事，老婆哭几场以后也就算了。拨通电话以后，侯海洋声音有些颤抖，道：“妈，我是二娃。”“你这个娃，怎么不给老娘打电话。”听到母亲熟悉的声音，侯海洋努力地憋住泪，道：“妈，我忙着呢。”杜小责备道：“忙也得给老娘打电话，你爸还不回来，都开学了。”“我和爸明天要回来，以前爸很少远门，趁着机会都走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杜小喜滋滋地道：“好，别打电话了。电话费贵得很。明天我杀只鸡，给你们父俩吃。”放下电话，侯海洋光回避着父亲白了一圈的发，低道：“我还要去洗澡，总觉得身上看守所的味道没有洗干净。”在卫生间，侯海洋仰看着水从莲蓬喷涌而下，不由想起了206室迎痛击和滴水穿石两处罚，随后又联想到看守所的人和事，心道：“鲍腾对我不错，我从他那里还真学到了不少东西，只可惜临走时没有与他们父告别，真是遗憾。”在普通人家最普通的生活，在看守所都是奢望，侯海洋关在封闭的房间里，任由无数的水滴冲刷着身体，他有一获得新生的冲动，在淋浴声中捂着嘴抽泣起来。从东城分局被殴打到看守所的折磨，侯海洋都没有哭泣过，此时重获自由和新生，他在温的淋浴中，无声地抽泣，任由泪水在脸上飘横。而泪混合在水中，流过脖、腰、腿，流到地面，钻进了下水道，流至无限阴暗之地。洗过澡，哭过一场，来以后换上新衣，侯海洋一扫看守所的晦气，重新精神抖擞。候厚德指了指桌上的小瓶，道：“你拉肚，吃黄连素，晚上还要和亲家吃饭，你别在饭桌上丑。”吃罢黄连素，侯海洋见父亲仍然没有离开客厅的打算，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心怀希望地拨打了秋云的传呼。这一串传呼号和家里的电话一样，都地刻在了脑海中，在看守所的一百个日夜，他时常念着这串数字，还幻想着如果大脑能发无线电波，他就可以在看守所向秋云发电波。在206号里，他最思念的家里人，秋云也被当成了家里人。从思念程度上，秋云在脑海里现的次数还多过父母。走看守所，见过家人，和母亲通了电话，他便一心一意地思念起秋云。等待回电话的时间很难熬，侯海洋原本是坐在沙发上，在看电视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盘腿坐在沙发上。在206室里，鲍腾的规矩大，所有人天天都得长时间坐板，久而久之，他习惯了如此坐姿。候厚德见到小儿以后，总觉得他与从前有一不一样的地方，可是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一时说不清楚，总之觉得儿突然长大了，变得有几分陌生。下午在等待中度过，侯海洋接连打了七八个传呼，秋云是用汉显传呼机，他反复留话：“我才从岭西看守所来，在里面关了一百多天，见面细谈。”“我进看守所是冤枉的，六月进去，今天来。”一条条传呼如泥海，没有得到回音。在等待中，他想起曾经说过十天不接传呼就算分手的话，当时是玩笑话，此时觉得一都不好笑。他到楼下为自己的数字传呼机买了电池，安装好小拇指大小的电池，沉寂一百天的数字传呼机终于开始有了光亮。在上楼回家时，他希望数字传呼机能激情响起，显示的是秋云的电话号码。到了晚上吃饭时间，数字机没有响起，家里电话也没有响起。侯海洋此时心绪已，不想参加宴会，只是张家为了自己的事东奔西走，着实费心，不去见面着实有些不妥当。在赶赴晚宴时，侯厚德特意洗澡换衣服。在岭西，地城歧视无处不在，作为自尊心颇的乡村教师，他必须要给亲家留下一个整洁的好印象。“我和爸回去，你怎么办，要请人照顾吗？”侯海洋来到的宴室，两弟促膝谈心。侯正丽抚了抚弟弟的发，道：“忘记给你说了，我平时都住在张家。”“你的装修公司怎么办？”“沪岭妈妈嫌装修公司里面有香蕉水等各异味，不太愿意我去。我平时去得少，生意都是由段燕在打理。目前岭西装修行业竞争不激烈，只是岭西的经济水平比广东低得多，装修意识也不，还得培育好多年。”侯正丽又问，“你打了好几个传呼，是给女朋友打的吧？”侯海洋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道：“一直没有回传呼。”“她现在什么，还在新乡吗？”“应该到厦门大学读研究生去了。”侯海洋正打算讲一讲秋云的家世，侯正丽提一个尖锐问题：“二娃，你现在的状态，凭什么去娶一位研究生。生活环境变了，人的心就会变。你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事业，不要在恋爱问题上陷得太。”侯海洋闷闷的道：“就算要分手，我也想分的明明白白。”“你给她打了传呼，她一直不肯回，这就是态度，你还不明白吗？”侯海洋不愿意再听，了一个打住的手势，道：“，你不用劝我，经历过生死的人，还有什么看不开，我会正确处理。”侯正丽道：“不发生什么事情，千万别冲动。”青年人的男女之情也是一个冲突的导火索，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怕弟弟再冲动，又惹新的祸端。这时，客厅电话响起，侯海洋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客厅，拿起话筒听到里面传来的中年男的声音，很是失落，礼貌地道：“您找侯正丽吗，稍等。”接电话时，侯海洋站在窗前，欣赏着省城的街边风景，心道：“难道十天没有回传呼，秋云真的就这样走了？”六，侯家三人来到了预定的餐馆，准备宴请张家人。为了显示诚意，侯正丽特意将宴会安排在了一家川菜馆，这家川菜馆从装修到菜品都属于中档，适合用来招待亲朋好友。进了大厅，侯厚德和侯海洋直接被引导去了餐厅，侯正丽有意留在大堂，背着父亲安排了菜品。她知道父亲习惯了勤俭，若是得知一条青鳝就要八十多块钱一斤，肯定会心疼许久，索性不让他知道价钱，免得其心里难受。等了一会儿，张仁德、朱学莲和赵永刚一起来到。张仁德进了包房，客气地道：“亲家，都是一家人，何必道这里来破费，明天你要回茂东，应该是我们来给你践行。”侯厚德不太擅长应酬，在张家人面前总是有些拘谨，他向侯海洋介绍道：“快叫张伯伯、朱阿姨、赵叔叔，你在看守所的时候，全靠了张伯伯、朱阿姨、赵叔叔他们帮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除了张仁德，张家其他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侯海洋，在他们印象中，侯海洋即使没有杀光老三，但是他一个人就敢去教训东城区的社会大哥，听说还在号里能镇得住来自五湖四海的坏人，也一定是凶神恶煞之辈，哪知见面却是一个相貌清秀、文质彬彬的大男孩。张仁德笑道：“事实胜于雄辩，侯海洋没有杀人这是事实，必然会水落石。”大家围坐在餐桌上，聊着侯海洋的案。此案的前因后果，赵永刚了解得最清楚，道：“我跟老陶通过电话，光老三的案件能够侦办，有两个因素，第一是运气好，恰好林海新买了一爱立信手机，爱立信手机还没有掌大，可以放到裤袋里。绑架的人是土包，只看到了装在手包里的大哥大和传呼机，根本没有想到还会有另一台通讯工具，这是绑架案能破获的关键因素。”“第二个是东城分局主刑侦的副局长秋忠勇是破案手，他坚持认为侯海洋不是凶手，着赵家人施加给公安局的压力，一直派员清查光老三的关系人，抓获绑架者以后，能快速将绑架案与杀人案并案，并且准备了细致的审讯方案。如果没有秋忠勇的坚持，说不定杀人案无法破获。”听到“秋忠勇”三个字，侯海洋脑中轰地如炸了一个鞭炮，短时间有些眩，他插了一句话：“以前在茂东刑警队有一位秋忠勇，他调到东城分局来了？”赵永刚了，道：“就是茂东调过来的秋忠勇，他以前是茂东公安局刑警支队长，有一段时间似乎受了冤枉，被双规了，检察院也插了手。他的事情弄得省公安厅很恼火，多次派员道茂东市委。最后的结果是因祸得福，洗清冤枉之后，不仅调到了岭西市，而且官升一级。”侯海洋脸上的肌肉有僵硬，他埋理着鱼刺，心里在翻江倒海：“秋忠勇调到东城分局，还主我的案，秋云难道就不知道我在看守所？”随后的晚餐时间，侯海洋总是想着秋忠勇和秋云，话很少，大家都知道他才从看守所来，性格显得怪异些，也没有觉得奇怪。离开岭西时，侯海洋的数字BP机仍然毫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