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想六七十年代，多少大将高官和知识分子都进了niu棚，他们比你更冤啊，还不是得忍住。”鲍腾为了给儿子创造一个好环境，用了很多工夫来拉拢几位上铺人员，他在侯海洋身上hua的时间最多，下的工夫最shen。侯海洋道：“我才二十岁，人生最mei好的时光才刚刚开始，冤死了。”鲍腾道：“你到了这个地方，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谁心里不憋屈。比如我，儿子小时候丢失，寻了十来年，结果在看守所相遇，父子俩都将要被判重刑。找不到儿子是悲剧，找到儿子同样是悲剧。这些年来，我在岭西火车站来往不下百次，儿子明明就在火车站混社会，父子俩可以说是相见不识，想起来就憋屈。”侯海洋苦笑道：“你和娃娃脸到底还是见了面，至少还可以有补救的机会，我根本没有机会，一颗子弹，这个世界就与我无关了，这才是最大的悲剧。”说这话时，他似乎变成了一个阅尽人间沧桑的老人。鲍腾说：“你要是这样想，日子会变得很难过。等会儿我要接受电视台记者的采访，是关于在看守所找到丢失近二十年儿子的事情。我们家的悲惨故事会换来电视台的收视率，可是为了讨看守所的huan心，我和儿子都得将自己的痛苦暴露给全国人民观看。”?侯海洋没有再说，他如今最关心的是吞服铁丝后chu现什么症状，能不能达到进医院的程度。吞服铁丝，进看守所医务室，被送进医院，在医院治病，这中间有四道关键环节，最有希望就是在医院内bu逃跑。“从看守所转到医院，会不会给我dai上脚镣，如果被dai上脚镣，我还能跑掉吗？”侯海洋在数月前还是刚刚离职的小学教师，和违法犯罪没有任何关系，自然没有积累chu犯罪的经验，包括越狱的经验，一切行动都是chu于他的推测。“如果要zuo手术，必然会取脚镣。我要在麻药刚过时就得逃跑，即使伤口破裂也在所不惜。对自己不狠，则是死路一条。”想到这里，侯海洋又冒chu一个想法：“在送往医院的途中，若是我打倒身边的警员，应该能跑chu去。他们押送一个dai上手铐脚镣的犯罪嫌疑人，应该不会带武qi，不带武qi的警官就是没有牙齿的老虎，我拼命都要打赢他们。”他默默地将看守所几个民警的形象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除了所长李澄看上去还有几分精悍之外，其余民警都长得白白胖胖，没有什么战斗力。他试着将铁丝放进嘴里，放在嘴里的铁丝带着一股qiang硬的气质，并不是那么好吞服。经过一番挣扎，他作chu决定：“今天晚上就屯铁丝，吞服铁丝的同时要装作极度难受，咬破嘴唇和舌tou，多吐点献血chu来。”作chu决定以后，侯海洋整个人一下就放松了，他对身边的肖qiang道：“贪官，你昨天和律师见了面，有什么想法没有？”肖qiang在侯海洋的关照之下，不再受欺负，他对侯海洋服气得很，道：“律师倒是见了，对案子没有太大帮助，十年八年肯定跑不了。现在冷静下来，想得最多的是刑满chu狱后如何生存。”他叹息一声：“我zuo到了副厅级，拿到手的工资才一千四百多元。还不如在家门口摆个烧烤摊赚钱多。我们经手的项目都是以亿为单位，几百亿的项目也不少，两相比较就显得落差太大，诱惑太多，这就是让穷人掌握着亿万财产的分pei权，很难不犯错。全国交通系统chu了这么多事，并非没有原因的。如今到看守所走了一遭，我再也不会zuo违法luan纪的事情。自由、平安，与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侯海洋道：“你们都还有盼tou，唯独我没有希望。”肖qiang也不知如何安慰侯海洋，讷讷不语。过了一会儿，道：“蛮哥，能不能再给我要点扑热息痛，脑袋还有点烧。”看守所设有卫生室，只是条件很简陋。在外面几角钱的药片，在号里都格外珍贵。卫生室里最喜huan发去痛片和扑热息痛，发烧就吃扑热息痛，其他病则多是去痛片。肖qiang昨天发烧，侯海洋找到赵guan教要了几粒扑热息痛。当拿到药粒时，肖qianggan动得热泪盈眶，从此忘记了侯海洋的年龄，发自内心地称其为蛮哥。在便池角落，东城区社会人杨文胜正在和方脑壳争辩，杨文胜有些激动，脖子上青jin都现了chu来。侯海洋绝对不会允许号里人向上铺集团发起挑战，发起挑战者得不到制止，就有可能导致上铺集团的威信受损。他轻轻说了一句：“败类，你zuo什么？”杨文胜听到侯海洋轻飘飘一句话，立刻就偃旗息鼓，不再与方脑壳争论。侯海洋将方脑壳叫了过来，道：“你跟他费什么劲，真他妈的掉价。”方脑壳是三十来岁的人，在侯海洋面前很是束手束脚，如犯了错误的小孩，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柴鸡在旁边盘着腿，道：“这些人都服打，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侯海洋道：“光打架也不行，206最大的特定是什么？就是讲规矩。”打架凶狠者在看守所也能立足，不过只能是三流角色，仅仅能够自保而已。他知道柴鸡和方脑壳只有这点理解能力，也不多解释，眯着yan想着心事。“冥冥之中肯定有一只手在安排人世间的命运，若是鲍腾与儿子鲍建军不在火车站走失，鲍建军肯定不会是文盲，按他的年龄，不能读大学也应该能有一个正当职业，十有八九不会进入看守所。鲍腾很少谈自己的犯罪史，可是从只言片语中，仍然能看chu儿子丢失对他的影响。从这一点来说，鲍家父子的命运因为儿子上厕所丢失发生了ju大的改变，而且这zhong改变不可逆转。”侯海洋的思维很快就从鲍腾身上转到自己：“我的命运同样被上天捉弄，如果不是一怒之下去找光tou老三打架，现在肯定在帮着姐姐打理装修公司。”想到曾经学过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jin骨”等励志名言，他暗骂一句：“等到被枪毙，生命都没有了，天将降大任又有狗屁用处。”正在左思右想，负责看时钟和望风的报时员转过tou，又来到侯海洋身边，道：“蛮哥，我看到李所长带着几个便衣过来了。”“便衣？”侯海洋有点奇怪。报时员道：“他们没有穿警服，肯定是警察，而且是刑警。”对于看守所人员来说，警察身上总有一zhong特殊的味道，刑警身上显得更明显。侯海洋的沉思被报时员打断，有几分不悦，道：“警察到看守所来很正常，大惊小怪。”报时员趴在门前，又回tou，道：“蛮哥，他们到我们这边来了。”侯海洋心里猛然一惊，心道：“怎么回事，难道又要提讯我？提讯我也不会来好几个便衣。”随着开门声响，看守所老大李澄chu现在门口，他用目光扫视着号里的众多光tou，然后目光落在了侯海洋身上。他曾经在值班室里多次通过监视qi观察过侯海洋，又找了206号中人了解侯海洋的情况。侯海洋是官方任命的副组长，在号里自然不容易受欺负，可是他也没有想到，年纪轻轻的侯海洋颇具领导特质，居然在短时间内树立了威望，就算没有鲍腾也能镇得住局面。侯海洋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衣袋里的铁丝，第一个念tou是：“难道要让我调号？”随即又意识到不对，“真要调号，哪里需要这么多警察，派赵guan教就行了。”侯海洋走chu号门，见到了久违的东城分局胖涂，以前他胖得很凶恶，今天他胖如弥勒佛，在号里有三个月时间，见惯了警察的煞脸，突然见到警察热情的笑容，他颇不习惯。天空中，一股股阳光突破厚厚的云层，如重机枪射chu了子弹，向着大地扑了过来。侯海洋走到铁栅栏门，伸chu手，准备dai手铐时，赵guan教脸上露chu笑容，道：“你以后不用dai手铐了。别愣着，走吧。”调号很正常，“你以后不用dai手铐了”这句话很不正常，铁门咣当关闭，206号炸了锅。跟随着李澄在院中行走时，侯海洋习惯性地双手抱tou，手上还有简单行李，在后背上晃来晃去。看守所民警和胖涂都满是笑意地看着抱tou而行的侯海洋，但是没有人纠正他的行动。走到警戒线，侯海洋抬起tou，向楼上的武警报告：“报告，犯罪嫌疑人进去一个。”楼上传来武警的声音：“走。”在第二道铁门处，侯正丽站在铁栏杆后面看着弟弟，三个多月不到，弟弟明显不同以往，脸色苍白，身体瘦了一圈，更明显不同的是神情，他的脸上有一zhong淡淡的冷漠以及说不清的严肃，还有几分凶恶。三个月时间，弟弟似乎一下由小年轻变成了成熟男人。看着双手抱tou，抬tou报告的弟弟，侯正丽的yan泪刷的就涌了chu来。侯厚德和张仁德没有进入第二道铁门，两人坐在大厅角落的长椅上，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第一道铁门。第一道铁门并不是栏杆，而是整块铁门，将视线挡住。侯厚德还是紧紧看着铁门，yan光似乎要将铁门穿透。张仁德看着侯厚德的表情，道：“亲家，我们进去吧。”侯厚德将目光收回，道：“不用进去，反正他一会儿就chu来。”“海洋这一次被冤枉，在看守所肯定吃了苦。”“他是年少轻狂，给他点教训也是好的。”“这zhong教训太过了，的好好对海洋进行心理疏导。”“二娃chu来了，明天我就回柳河，娃儿他妈身体不好，一人在家累得很。”两人聊了一会儿，侯海洋还没有从第一道铁门chu现。侯厚德心里渐渐焦虑，脸上装作淡然，两只手下意识地用力握着。在焦急等待中，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显得很漫长。第一道铁门被打开，东城分局的胖涂首先chu现，第二位是李澄，第三位是侯正丽，然后才是侯海洋，他手里还提着在206号用过的衣wu。看到父亲，侯海洋叫了一声：“爸。”父亲候厚德tou发hua白，比自己印象中至少老了十来岁，这让侯海洋心里堵得慌。候厚德打量着儿子，yan角湿润了，满肚子话，憋了半天没有说chu来，只道：“等会儿chu去吃点东西，想吃点啥？”侯海洋听到父亲的问话，chang胃开始蠕动起来，不由自主发chu响亮的咕咕声，道：“豆hua、烧白、feichang。”在看守所里，作为上铺主要成员，他还没有被饿着，可是在方便面都被当成无上mei食的地方，从小吃惯的食品无数次chu现在梦境之中，父亲问起吃什么，他就脱口而chu。侯正丽怀yun有三个多月，肚子微凸，对李澄道：“侯海洋在看守所这一段时间，gan谢李所长关心。”她的gan谢是发自内心的，李澄素质高，业务qiang，与传说中的看守所民警不大相同。赵guan教倒是提了点关于子女读书的要求，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只是算作交换条件之一。李澄道：“侯海洋这个案子，当初我就觉得有疑点，现在证明我还是有些yan光。”张仁德道：“李所长治所有方，‘岭西一看’不仅是全省的模范，在全国比起来也是ding呱呱。”在东城分局，胖涂认定侯海洋就是杀人犯，为了口供，曾经对其进行了审讯，此时知道确实弄错了，面对侯海洋还是gan觉挺尴尬，听到李澄之语，他觉得很无趣，没有与大家打招呼，独自走到办事大厅。侯海洋用冷漠的yan光看着胖涂，没有去攻击，也没有主动和解。在看守所待了一百多天，他见识了很多社会阴暗面，比同龄人shen沉得多。办完所有手续，侯海洋一家人走chu看守所大门。回望看守所的四方高墙以及高墙上的铁丝网、武警岗亭，侯海洋仍有如在梦中的gan觉，在一个小时之前，他还准备通过自残的方式来越狱，一个小时以后，他就成为了自由人。前后对比之大，让他还有些发蒙。侯海洋紧握着那一根铁丝，自语道：“我真的自由了？”侯正丽看着弟弟的样子有些心酸，恨恨地道：“东城分局办了冤假错案，我们要申请赔偿，否则弟弟就白白被关了一百多天。”侯海洋将目光从看守所收了回来，道：“我进看守所，姐姐肯定操碎了心，你要注意身体。”这事他在监舍里想过无数遍，见到姐姐第一件事情就是问候身体。侯正丽抚着肚子，道：“这是我和沪岭的孩子，我最大愿望就是孩子健康，肯定会小心的。这一次为了你的事，沪岭爸妈跑前跑后，使了大力气。”候厚德看着儿子苍白、消瘦的脸，对女儿道：“我们在附近先找个馆子，听说看守所的伙食不好，你弟弟肯定被饿惨了。”离开看守所，进入东城区后，两辆小车分开，各自回家。东城区如沙丁鱼罐tou般密集的人流让侯海洋gan到特别不习惯，甚至有一zhong窒息gan。同时他又有一zhong天地无比宽广的自由gan。这两zhong相反的gan觉都形成于二十来平法米的狭窄空间。封闭的环境、匮乏的wu质、勾心斗角的人群，形成了独特的看守所心理，与外面世界进行碰撞时，形成qiang烈的心理反差。侯正丽将车开到一处僻静处，从车尾处拉chu一盘鞭炮，拆开包装纸，平铺在地上，道：“二娃，你点火，按岭西看守所的传统，chu来以后得炸鞭炮，除晦气。”候厚德不太相信这些带迷信色彩的方法，但是没有chu声阻止，站在一旁观看。鞭炮点燃以后，噼啪地炸起来，冒着gungunnong1烟，侯海洋距离炸点很近，耳朵被震得嗡嗡直响，nong1烈的火药味直朝鼻子里钻，他没有什么表情，右手伸进裤子口袋，将那根铁丝拿了chu来。放完鞭炮，侯正丽将小车开到东城区一架洗浴店，下车时，手里提着一包衣服，道：“二娃。现在去洗个大澡，叫zuo洗心革面，换上新衣就是走新路。”侯海洋道：“我是无罪释放，谈不上走新路。”侯正丽道：“这只是一个意思，你在里面待了一百多天，身上都发臭了，赶紧去洗，洗得干干净净才准吃饭。”当温柔的池水紧紧裹着身体时，侯海洋想起了看守所里冰凉的地下水，禁不住有隔世之gan。他全身放轻松，任由身体飘在池水中，沉沉浮浮，洗了半个小时，知道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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