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避雨的地方是个早餐，里边有腾腾的胡辣汤，有刚锅的油条，有肉包，有豆浆，有豆腐脑，等等。他决定挥霍一次。他有理由这样：一是下雨，老天爷不让他上回去，而这又是吃早饭时间；二是他完成了使命，无论如何也该犒劳一下自己；三是……有前两条就够了，于是他从容坐下来，要了一碗胡辣汤和一斤油条。他边享用着自己的早餐，边看着外边的行人和雨。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吃过早餐，他又为老婆称了半斤刚锅的油条。

“到家里还应该是的。”他想。

雨还是那样，不大，但在雨中走一会儿足以把衣服淋湿。他叫了一辆带篷的三轮，谈好价钱，坐上去。

“这3块钱，”他想，“平时完全可以省下来。”

他住的地方是城乡结合，一个小村庄，叫草寺，谁也不知道这名字是怎么来的。这儿住的什么人都有，但以小商小贩、小偷小摸居多，再就是“野鸡”——在路边小树林里向民工和捡破烂者卖淫的女——也看上了这儿房租便宜。这个村庄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这儿的道路实在太糟糕了，尤其是下雨天，泥泞、光滑、狭窄，三轮车司机嘟嘟囔囔不想往里边去，刘树根坚持让开进去，他好不容易坐一次车，还能不坐到家门吗？再说了，雨还没停，他不想淋雨。

刘树根在巷道下车。

走进巷，他到少有的寂静，他能听到雨滴落在洋铁上的声音。自己的脚步声听上去异常响亮。院门开着，妻的三轮车停在门——显然妻下雨天也不肯休息。

回到家，妻正在择菜。她每天天不亮就到河边去批发蔬菜，回来捡摘、分扎，有的还要简单地洗一洗，然后到菜市场去卖。她挣的钱基本上能够维持生计。她用剪刀把烂菜叶剪掉。菜堆上放着一件塑料雨衣，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他第一次发现妻上那么多白发，她刚刚46岁，看上去却像50多岁的样。

“我给你买了油条，趁吃吧。”

“我算着你今天该回来了，”她没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他一，说，“没淋雨？”

“我坐三轮回来的。”

“昨天唐三儿来过。”

“有事吗？”

“他只是看看你回来了没有。”

“他是不放心。”

“你吃了没？”

“我吃过了，我来择，你趁把油条吃了。”

“一会儿就完，你听——”

门外有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是往他们家来的……这么早，会是谁呢？从来没有人这么早来他家，从来没有……脚步声很沉重……不是一个人……已到家门了，他们到惊愕，不祥之袭上心……他们愣了，等着来人，像两块石……他看到院里树上有一个猫鹰，缩着，收紧翅膀蹲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像一个黑影，或树上的一个瘤，是幻觉吗？两个穿黑雨衣的人，一一矮，他们像进自己的家一样踏进院，雨衣上泛着凄冷的光芒，他们穿着长筒胶鞋，胶鞋上粘满了泥；他们站在院里，他们脚下是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中的水正在化他们脚上的泥。他们与刘树根和妻已经面对面了，也不打声招呼。

两个家伙面无表情，站在那儿，像两个幽灵。他们从容撩开雨衣，好像雨衣里藏着礼，他们正在将其拿来——大个从雨衣里拽一杆双猎枪，小个从雨衣里抽一把又窄又长的杀猪刀，刀刃明晃晃的，像新磨来的一般。大个把枪对准刘树根，刘树根抱起一棵白菜要掷还没掷去，枪已经响了，弹打碎白菜，打进他肚里……

“这下好了，我受够了，什么都有个尽，苦难也一样……他妈的，总算有结果了，我不告了，再也告不了了，‘蝙蝠’胜了。妈的，我竟然先走……可怜的梅，你跟着我受苦了，我……好疼啊！”他躺在菜堆上，几乎要拱进菜里，流了来，冒着气，他想，“快了快了……总算可以躺下了，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原来一切都这么简单……好疼啊……”

一声枪响，像一个闷雷，一切都那么远，那么远，仿佛他已到了天边……他失去了知觉……

他醒来时躺在医院，已经是第二天了。之后的情况是他听唐三儿转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