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送葬队。在风光大葬的染下，陆雲敢断定，这片土地上的儿郎女娘，至少有一半人对金尊玉贵的富贵生活有过幻想，他就是其中一个。但他生在小地主之家，跟北邙山上权势显赫的王侯将相攀不上一关系，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天上，他唯一能涉足的权贵地盘就是北邙山上的陵墓，墓碑上笔优的碑文是他唯一能占到的便宜。

“我也拓过碑文，也想象过写一手好字，幻想有一天能靠这一手好字闯另一条路。”陆雲四十有二了，对于年轻时候的痴心妄想早已释怀，他不惮谈论自己曾经狂妄的念。他笑叹一声，“我不知是你太过聪明还是过于有天赋，我拓字临摹的时候，不是写字，是在画图，关键是我不知我画来的是什么东西，我亲手画来的字，扭过脸就分不清是比照着哪个字画来的。”

如意听笑了。

陆雲抹一把脸，他诉苦：“都过去三十多年了，我还忘不掉那受，太痛苦了。你十分清楚你从山上搬下来一墩玉石，玉藏于石，你想剥开石得到玉，但无下手，只能拿个石小心打磨，但都是无用功。最后把自己磨得满手的血，磨得不像个人，只能睁睁地放弃这个宝。恨呐，我那时候恨上奇形怪状的字，让我能看见，又让我奈何不了它。”

如意能理解，识字之初都是从最简单的字学起，古代人练习握笔可能要练一年，这一年里，教授的夫不会教写字，但会要求背诵文章，先熟悉字认识字，等真正提笔临摹的时候，不会因为陌生排斥。而陆雲不认字也不识字，乍然踏文识路，接到的都是复杂的字形，只能陷字的漩涡。

“你是如何认的字？”陆雲好奇地问。

“运好，遇到和善的守陵人和亡人的后代，他们会教我背墓碑上的碑文，一来二去，也就记住了。”如意拿她用来糊家人的借。

陆雲信了，“你有运不假，人也确实厉害，我亲手临摹过，非常清楚练字的难，那些字长得五八门，复杂的程度不亚于把的骨和关节拼回去。”

如意不敢认下这番夸赞，她心里清楚自己是有金手指，有一二十年的学习经验，所以才能熟练地提笔练字。

“既然你也有练字的经验，那就好办了，监督你家孩练字的重任落在你上，我只负责教他们认字，以及字的结构。”天不早了，如意言归正传，“一副甲，换我一年二十四堂课，期限三年。”

陆雲嫌课次太少了，问能否在农闲的时候多授课几次。

“他们可以去我家请教，好学的人可以主动上门，没这个心思的也别在这条上折磨自己。”如意提议，这样也免了她受折磨，“但这样一来，我的生活免不了会受打扰，作为补偿，上门请教的人每回登我家的门，拎个一斤的报酬。陆地主，你觉得如何？”

“噢！你不缺粮和油，缺啊。”陆雲抓到重，“行，是我有求于人，都依你的。”

“去拿甲吧。”如意蹲下去拿走她的铜镜，说：“甲要是结实，这面铜镜也不用上战场了。”

“你跟我去家里吧，晚饭后，我安排人送你回去。”陆雲说。

如意同意了，她跟他去陆家。

到了陆家的宅，陆雲差使人开库房找甲，并吩咐帮工摆饭。

“你能帮我写两个‘陆’字吗？跟老木匠手上的双‘林’一样。”陆雲蠢蠢动地问，他今天去老木匠那儿主要是打听如意这段日在木匠家什么，在看见双’林’字的时候立就心动了，“当然，我不叫你白写，也给你五十斤粮，或者？”

“当然可以，要写在哪儿？绢帛上还是木板上？我可以给你多写几个。”如意来了神，五十斤粮换两个字，这个买卖谁拒绝谁傻。

陆雲立去张罗东西，等家送来甲，他找来了白绢和乌漆木，并奉上崭新的笔、墨泥和朱砂。

如意先检查甲，她跟家一人扯一角往两边拽，拽不动很结实，她又要来菜刀往甲上割，也割不烂，最后还往甲上剁两刀，只留下了两印。

“陆地主，多谢你割。”如意真诚地谢，这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陆雲摆手，“帝都已经迁到洛，只要北魏不亡国，洛不会再有战事，这副甲留在我家也派不上用场，与其放库房里积灰，不如给去保人命，也不枉它存世一遭。”

“多谢。”如意再次谢，她走到桌边动手研墨，叹：“我运的确了得，遇到的都是好人。”

陆雲没接话，他心想遇到好人的前提是自己是个有能耐的人，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怜贫惜弱的大善人。

家多移几盏蜡烛过来照明，如意提笔蘸墨，先在朱木桌上写字，找到手后，将字挪到白绢上。

一黑一红两个字一气而成，如意底气愈盛，负手在乌漆木上落下两个‘陆’字。

“字还是繁复的好看，‘陆’比‘林’好看。”陆雲十分满意。

如意赞同，繁复的字更有。

“七天后我登门授课，如果有雨，我会提前过来。”如意放下笔，说起授课的事。

“可。”墨迹未，陆雲不敢挪动绢和木，他请如意移步，去西室的饭厅用饭。

饭后，如意拿上甲和五十斤稻米以及半炉烤饼登上陆家的车。

回到大坡村，村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睡下了，傅家只剩傅母还没睡，着蜡烛在灶房里洗用空的油罐，准备晒了装菹菜。

大黄从柴房里冲来，对着大门又是叫又是摇尾，傅母走去，问：“谁？如意？”

“阿娘，是我。”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等着。”傅母持着蜡烛去开门。

傅圆听到动静，他走卧房站后院问：“这时候谁来了？”

“是我回来了。”如意拎着五十斤粮院，“阿娘，门外还有一兜炉饼。”

“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傅母探往外看，“就你一个人？”

傅圆来了，傅莺跟在他后面。

“吃不吃烤饼？我从陆地主家拿回来的，他家厨娘烤的髓饼可香了，又酥又香。”如意献宝似的说。

“你不是在平河屯？小楼呢？”傅母追问。

“他大兄要归营了，他在家里陪着。”如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一遍，不忘从她娘手里接过布兜，拿五个尚有余温的烤饼递去，“剩下的五个留给楼征，他明天路上吃。”

“又要打仗啊？”傅母忧心。

“往南打，不在我们的地盘上。”如意解释。

“那还好。”傅母把她和老的烤饼回布兜里，“夜了，不敢再吃东西，留给大楼路上吃。”

傅莺也把烤饼回去，“留给北的阿耶吃。”

傅圆忍着嘴馋也把烤饼了回去，“睡觉睡觉，明早我们都去送送他。”

＊

翌日一早，如意过河去楼家，她把甲和烤饼都给楼征，“大兄，留着命回来帮我们活儿。”

楼征捧着甲不知如何反应，一句谢太过于轻飘，要不也跟北一样跪下磕一个？

“我一定活着回来。”楼征郑重承诺，“弟妹，多谢你。”

“走吧，我们送你过河。”如意说。

浮桥的南岸，傅父、傅母、傅圆、傅长贵、曹佩玉和曹新几家人都在河岸上等着，等楼家人过来，他们一起送楼征一程。

“早去早回啊。”

“活着回来。”

“等你回来我们给你接风。”

第44章 傅窦结亲

目送楼征走远，两家人回转，楼家人站在傅家人中间被包围了，老老少少都被人拉着手安，伤还来不及汇聚，先被动打散了。

“没事没事，他有如意送的甲，肯定能活着回来，我们不担心。”楼母反过来宽傅家人。

曹佩玉站在万千红边，闻言，她抬手臂一把揽住如意，“老幺，你有本事啊，什么东西都得到手。”

“巧合，纯属巧合。”如意也没料到她能给楼征一副甲保命。

“弟妹，我都不知该怎么谢你。”在楼征接过那副甲后，万千红的神一下就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