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也不是，睡又不成，焦灼莫名。爸爸还在他的烟筒，过了好久才去了，我赶下来跟妈妈说我要走了，妈妈显得有惊讶：「不都是星期天走的么？」我告诉她：「学校明天有个小活动，要开会的哩！」我还是撒谎了，妈妈看起来没察觉我有什么异样，就去给我准备平时带的生活材料，像往常一样。

外面的雨还是绵绵地下个不停，我手裏拿把伞打着就往表叔家去了，他有一个大货车，我去问他要不要去楼下拉煤，顺便捎我一程。他说路太，去不了啦，不过他听说他有个朋友要去镇上，不知走了没有，不过是车，如果我愿意坐车的话，他可以帮我问问。我有什么不愿意的，这鬼天气，有坐的就不错了，总比走路要。表叔的朋友很义气，直接把车开到家门来接我，还帮我把东西搬到车上，母亲一个劲地说谢谢，连我都觉得她过于客气过于啰嗦了。

车夫着斗笠坐在车握着缰绳，我打着伞坐在车的中央，油纸布盖着车上东西，好让雨不会浸了。一声唿哨，一记鞭响，在蒙蒙细雨中，我们上路了。同样的摇摇晃晃，同样的崎岖不平，同样的缓慢悠长，可是真奇怪，我的心情意外地大好……没有了拖拉机冒着黑烟的发动机令人作呕的轰鸣声，没有了不同气味的人推搡叫骂。有了蹄铁落在地面上有节奏的踢踏声，车碾过的路面发的黏稠的声响，还有车夫那几嗓鲁的歌谣：

……十月梅梦郎，梦见同睡又同床。一时不见郎的面，郎也慌来妹也慌。冬月裏来雪，外面来了情意人。情妹来了心喜上，今晚一定要成群……拖声摆气的唱，唱得声嘶力竭，这节奏让我太喜。我也想有匹车，没日没夜的驾着，漫无目的地前，让我的歌声也飞扬在细雨裏。

……

第十章故事的力量

车夫和我是同一个村的，熟识但没的那，辈分我要叫他大叔。他想不起来歌词的时候，歌声就停了下来，松了缰绳，儿自己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天。他提到了一些我不知的事情，他说：「你不认得我了？我小时候抱过你哩，我跟你爸爸还是好朋友啊，隻是现在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不常走动。这世上的事，真的是天天在变化着。就说你爷爷他老人家吧，当年可是村裏的一号人，山上的地，山下的田，都是他的，哈气谁不胆颤心惊，转间解放军村，都没了，没了就没吧，有仇报仇，有怨抱怨，这也理所当然。可是啊，就连那些平时成天像隻狗一样的跟在他老人家后，吃香的喝辣的，那些狗们，，也摇一变，反过来狠狠的咬主人一，你爷爷的睛就是这样瞎的，可怜了你，一个富人家来的小，好不容易把你爸爸拉扯大了，了学堂，字写得那个叫好，别人放学了他还不回家，还在努力用功，呱呱的，老师看着喜，突然政策一变，又不让人家读了，说是主席说过什么要警惕地主阶级卷土重来，老人家哪是那人呢？你说是不？不过有的别有用心的人拿着当令箭罢了，你爸爸十四岁，才十四岁哩，还没你大，就辍学回家了，我还看见他大哭了呢。他去帮人家耕田自谋生路，后来邓小平上台，都给平了反，可是年纪大了，再上学堂也没什么意义了，多的一个小伙呀，就这样被耽搁了，要是退回当年你爷爷他老人家风光的时候，村裏谁家的姑娘见着不疼呢？那时谁也不敢嫁他，动不动就说改朝换代了，地主的儿翻不了的，现在还有这样的。别的我不说，我那妹，当年也是杠杠的一表人才，偷偷地到田裏给你爸爸送过饭哩，这些我们都是知的，我还找你爸爸过架啊，他娘的力气真大，把我在田裏起不来，现在我还记得哩，说真的，我也打心裏喜他，可是有什么法呢，老不喜，他吃的苦可多了，早些年和老娘沿街要饭的，后来长年在你爷爷那裏当长工，恨得刻骨，上一代的恩恩怨怨，下一代人还要背起来，这算什么事呢？可怜我那妹，远远地嫁了，逢年过节都不回来，她心裏恨着老，恨着你爸呢。要是大家都和平些，我说不定就是你舅舅了。我跟你爸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说亲，那天下着大雪，漫天的大雪啊，把路都盖没了，一脚浅一脚地到了人家，还好，很和气的一个人家，女儿可多着呢，七八个，你妈妈呢就看上你爸爸，那二女儿呢就看上我，回来的路上一个背着一个，路上都结冰了，隻好把茅草搓成绳绑在鞋上防，一步一步地从那个山丫蹭下来，大冬天的，呼哧呼哧直冒汗哩，当时打心裏觉着摔死了也值，长长的路，不知走了多久，才到家了。可惜啊，世间的因缘，写在三生石上哩，，改也改不了，你爸爸倒是成了，我没成，又是老说人家大山裏人，穷，那姑娘哭着让我背回去了，我一路走一路哭，泪都哭光了，谁叫他是我爹呢？

穷也不富也不贪，他到底要怎样呀？我们就不是大山裏人？不就比人家多几块田，人家烧的是柴我们烧的是煤嘛，再说人也不会穷一辈呐，你说是不是？现在可好，老的主意，现在这个婆娘成天个脸，唉声歎气地，我见着她一次就想打一次，你说这人，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那二姑娘我见着就，恨不得把心窝都掏来给她拿在手裏。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要不是有了这些儿小的，我就真忍不下去了，和孩他娘那事时候，脑袋裏全是二姑娘哩，就装不下别人，她还呼哧呼哧觉着我能。噢哟，这说到哪裏去了？你才多大？「他的故事有力，我彷佛又回到了那个年代，大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说：「十六了。」他朗地笑了：「嗨，不小了，时光真的是快啊，当年你才那么长呢？」他在手裏比划着，我有惊讶：「怎么那么小？」他一本正经地说：「算大的了，有些更小呢，像耗那么大！」我更不相信了：「耗那么大？那是什么？」他摸着腮帮上的胡茬，诡秘的笑了：「耗你没看见过？有的耗大着哩。噢，对了，你谈朋友了吗？」我害怕他是爸爸的间谍呢，我说：「还没有！」他狡黠地说：「叔叔才不信呢，那么大一个小伙儿，成绩又好，人也长得不赖，镇裏的姑娘们谁不惦记着呢，再说啦，别看她们平日裏一本正经的样儿，到了那上一样的是狂浪的，这个我可是知的。」

他似乎兴緻来了，滔滔不绝地勾起了他的回忆：「那时候大队晚上放电影，就在场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