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之脑后。

可是现在，他再度与他的死亡相逢了。而这甚至不是他亲自经历的死亡，而是别的他为他领受的死亡。

死在其他命运之中的他，也是他吗？

杜尔米相当困惑于这个问题。但是他知，他必须一个选择、他必须收拢这些理应死去的命运。

最关键的是，他现在仍旧世界的尽，而这个夜晚已经太过漫长、漫长到让他到一丝不安——他是否应该醒来了？还是说，他未能完成他在此地的使命，因而他还无法醒来？

又或者，是他被困在了这里？

杜尔米有烦恼地了自己的发，他暂时还没找到那个转机。不过至少，他已经找回了自己。

无论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还是此地的、已经死去的自己。不论他要找多少个，但至少他已经在找了，并且找到了不少。唯一的问题是，找到了之后呢？

“……那么。”杜尔米慢吞吞地说。

他抬起睛，眸中其实是与对面的那个杜尔米别无二致的光彩与兴致。他其实也相当好奇这个世界。然后他问：“你想继续在这儿待一会儿，还是现在就跟我一起走？”

“我还能继续待在这儿？”

“没什么不可以的。”杜尔米耸了耸肩，“当然，我已经听闻了你在这里暴君的名声，所以我——从我的立场上来说——希望你能安分一。但是事已至此，我既没有时间给你收拾残局，也本没有这个必要。

“我提这个主意，只是因为你刚刚说你踌躇满志正打算些什么，而我却在这个时候来了。听起来还怪委屈的。所以你要是想什么，可以趁这个机会去完成。而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姑且可以给你一时间。”

而他对面的那个杜尔米惊异地看着他，不仅仅是觉得他的话人意料，也同样是因为——这个杜尔米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这格。

天哪，多么仁厚、宽容、慈悲，一个好孩！

因此他乐不可支地笑了来，像是听说了这世上最渎神的笑话和最虔诚的圣徒的故事。

“不。”他说，“我跟你走。”

他说得这么痛快，反而让杜尔米有儿愣住了，他惊异地说：“你这就答应了？”

“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那个杜尔米走到杜尔米的面前，语气甚至十分轻快与随意。他握住了他的右手，将他的掌心贴近自己的膛。尽已经死去，但他的心脏仍旧在动，活跃得仿佛是一个活人。

然后他用力地了下去。腔破了一个，没有血来，但是另外一个他的掌心已经碰到了他的心脏。

他用着一堪称迷的语气：“我已经厌倦了这个世界，太久太久了，倘若你还拥有旅途与朋友，那么这个世界就将我看作一个失败的废弃品，任我胡作非为……谁不想通往成功呢？而如果你能拯救世界的话……”

他碎了他的心脏。

他痛苦地蜷缩了起来，但属于他的一切正在汇聚为一更为幽、更为朦胧的幽绿的光彩，汇了他的掌心。

最后他说：“我甘愿成为那块枯骨，用以堆砌你的王座。”

这个世界的杜尔米消失了。

而世界之外的杜尔米——或许他才是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杜尔米——还坐在那儿，手中握着一块森白的骨。看起来更像是指骨，很短的一截。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不知自己究竟是承接了自己的“意志”还是“使命”，又或者，是“希望”？

他自己的骨。

……他确实死过很多次。但没有哪怕一次，比这一次更刻地让他意识到，他的死亡是为了铺设通往未来的路。无数次命定之死、无数个被碾碎的他自己，才能铸就遮兰的一切。

他叹了一气，看着那块骨，接近埋怨地说：“可是我们还没好好别呢。”

海沃德·诺伊斯重新回到这个房间的时候，屋内只剩下一个杜尔米·奈特。他谨慎地看着这个幽绿睛的年轻人，不知这位究竟是他们的那位“暴君”，还是不明来历的“异乡人”。

或许这两个也差不多。至少海沃德无法从那旁若无人的架势上看两人的区别——他们甚至都喊他脑先生！

“晚上好，脑先生。”比如这个时候他就这样喊他，“虽然我不知你们这里是不是晚上，但我那边确实是。您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有什么期待吗？”

杜尔米的问题很突兀，可海沃德嗅见此地寥落的、碎了一地的某渺渺余音，他知晓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最后，海沃德回答：“但愿这个世界不辜负任何人的牺牲。”他停了一下，“任何人。”

杜尔米一怔，然后大笑了起来：“当然，脑先生，一定不会辜负的。”

第849章 故事既定

杜尔米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片漆黑的死亡之地探索了多久。

这理应只是一个夜晚的时间。他如此想。至少外界理应如此。可是，他却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他都到了疲倦——甚至觉自己好像变得苍老了。

这或许不是错觉。因为每当他找到一个杜尔米，那些杜尔米就会成为他的一分，他的层域、加他的灵魂。

无数个杜尔米叠加在一起，他的生命当然变得更厚了——他成了一本叠放的书。

只不过，这些杜尔米的命运也的确让他大开界。他无法想象自己会成为暴君、学者、冒险家、法师、记录者……听起来真是越来越荒谬了，但确实是别的他经历的故事，甚至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发生的故事。

而当他慢慢领受这些故事的时候……

他似乎也慢慢接近了那冠冕，那尽他不曾佩、但已经为他守候许久的至冠冕。

要在这样漆黑苦寒之地为自己加冕吗？要在自己的死亡之上为自己加冕吗？只是想一想，杜尔米就觉得不寒而栗。

但他确实在考虑这个问题，以此抵御那些永无休止的窃窃私语。

一直以来，杜尔米其实都不太明白，面者与神明究竟有什么区别？面者路之上的三个阶梯，神、神忱、神永恒，又究竟象征着什么意义？

神永恒就象征着冠冕之神吗？那么，如何才能达成神的永恒？

以前的杜尔米当然不会思考这问题，他觉得这简直离他太遥远了，他甚至没搞明白自己为何能成为面者、就要思考自己如何才能成为神明了？

但是如今，当他漫步在死亡的罅隙、永世漆黑与森的寂静之中的时候，他却突然领悟了这个奥秘。

所谓神永恒，甚至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永恒。神明的层域向外无限延伸，包罗万象、海纳百川。其广大为神，其宽阔为永恒。不消不灭、不增不减。

这样的描述听起来当然十分象，不过以那两位人神的情况来举例，就很好理解了。

当太成为【太】的时刻，祂烧穿了【时历】的一秒钟，并使自己的光辉落向整个世界——每一个世界。

杜尔米不得不怀疑，在【最初之火】那个时代，仅有少数人才能够享有火光；而到了【太】的时代，这位新神的确仁慈地、公平地为所有生灵带来白昼。

照神秘学的说法，【太】路的面者的三个阶段，分别为质太、神太、真理太。毫无疑问，只有在最后一个阶段，太才能达成真正意义上的永恒——那恰恰是跨越了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的差距，成就了永恒。

而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帝皇】，更是一个汇聚自我、众生合一的过程。

安德烈·法涅斯杀死了、聚合了无数个自己，使自己在无数的时间线上都仅仅拥有唯一的命运、唯一的路、唯一的结局。法涅斯王朝成为了一个既定的事实，成为了那段历史的终结之。

换言之，这同样是跨越了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本该永恒的间隔。

轻率飘忽的神秘侧，让面者们、乃至于神秘侧人士，都拥有无限的可能、无限发展的未来。这就好像是【时历】为祂的信徒们提供的无数历史路——向前望去，前路是一片苍茫。

然而，正是因为这可能太多了，所以人们在起步的时候就已经困住了。如果人们真的能够拥有选择命运的机会，那么他们是否会犹豫不决、是否会举棋不定呢？

治世者的故事告诉我们，当然如此。

因此，所谓神，就是不曾萌发的未来、正在育的未来；所谓神忱，就是这样永无止境的、无限延伸的不计其数的可能。怀抱神之人徜徉其中，烈地生长。

而所谓神永恒，就是超越这些可能，书写下唯一且实的故事——自神秘侧，抵达真理侧。

最关键的当然是这最后一步。停留在真理侧，人们脆弱；停留在神秘侧，人们动摇。超越的举动不仅仅是从真理侧前往神秘侧，更是从神秘侧前往真理侧。

但这一步当然也是十分困难的。

那些从真理侧去往神秘侧的人们，很难再回到真理侧。这也是无数神秘侧人士终究难以佩冠冕、到最后这世上终究也只有两位人神的原因。

这些神秘侧人士能够成为列席、甚至拥有圣名，可他们沾染了神秘侧的疯狂与动摇，就难以重获真理侧的认可。而【太】与【帝皇】呢？祂们终究是回过、取得了真理侧的无上辉煌。

而那些生来就属于神秘侧的生灵们，祂们也难以理解真理侧是何等神圣、不可动摇、不可亵渎之。祂们习惯了飘在天上、而无法脚踏实地，因而无法真正抵达真理侧。

图雅就是一个很好的例。沉湎于黄金的面者，已经很难重回人世、会凡人的艰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