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风平浪静的这三百年里，现存的神明恐怕无数次探索那场【白日梦】。

世界最初也最终的白日梦。【世界】的【白日梦】。

由此，祂们知晓了这世上将会诞生一位新王、同时也是最后一位神。由此，祂们知晓了遮兰的存在、知晓了帝皇之路的前景。由此，安德烈·法涅斯一直在追杀教团。

事实上，倘若不是因为这场【世界】的【白日梦】的存在，那么安德烈·法涅斯会随着法涅斯王朝而一同沉眠。

【帝皇】带着【偃偶】一起死，当然。这是安德烈·法涅斯原本的规划。

然而世界现了一些……令所有神都意料之外的变化。诸如谢兰与雾兰的、新的技术与发明的现。如今这个时代的“工匠”，发挥着让神明都到惊讶的作用。

祂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等候、来探索。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谓的副神才会诞生。这些副神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在正神前往探索【白日梦】的层域的时候，稳定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局面，使一切层域都稳固不可动摇。

别！这就是祂们对副神最大的指望了。

“现在我终于知了。”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所谓的【白日梦】，就是我的夜晚，对吗？”

时光的淌，对于不同人来说是截然不同的受。于凡人而言，他们的人生、他们的生活，是如此的顺而下，以至于他们甚至都不可能意识到治世的更替。

但对于神秘侧而言，光并非连续的。比如说，每年的浮梦之月与昼生之月的接时刻，将会诞生一只【梦境生】，而这只【梦境生】将享有此年此月的漫长生命……

听起来像是这只【梦境生】只能活一个月，但其实是这只【梦境生】将活在每一年的这个月里。

因此，只要这个月份仍旧存在、这历法仍旧被人们所使用、这些传闻仍旧传在人们的梦乡之中，那么这些【梦境生】就将永世长存。

这才是神秘侧——尤其是面者——的活法。

他们的生命并不局限于长度、时刻、瞬间，他们活在“概念”之中、也活在“思绪”之中。

每当有人梦，【梦钥】就会大驾光临；每当有人死亡，【死昼】就会接引他的灵魂。其余的神也是一样。

……为什么一定是杜尔米·奈特？

有时候，杜尔米也想不明白这一。好吧，这可能是因为他的、他父母的研究课题、他自己的格与无可救药的好奇心……也可能是因为他可、他长得帅，随便什么！

不论如何，在某一刻，一切神都盯上了这个刚刚降生的年轻孩。

而他的父母竭尽全力，为他提供了看似寻常的生活——那像是一层帷幕。此前，杜尔米一直生活在帷幕的背后，他不曾知晓这是一片舞台，而帷幕终将拉开、观众已是座无虚席……

在他尚且年幼的那些岁月里，他对此一无所知。但他怀疑他父母可能早有所觉。

这呵护与庇护，随着他父母的死去，也就烟消云散了。

下达命令、动用杀手的人，当然是泰勒蒙。但杜尔米非常清楚，这些神明也同样知晓他的父母将要死去，甚至可能目睹了整个过程。而祂们无动于衷。

是啊，在世界的面前，一段如同【白日梦】一般的凡人的生活，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祂们甚至已经给了他十五年的时间，耐心等候他的成长、等待他与童年告别……等待他，与父母告别。

杜尔米猜测，在那些神明的会议之中，莱拉女士或者埃默森，或者穆尔，或者希亚，或者随便哪一位，也有可能与其他神明争论，是否要保住杜尔米父母的命。

但祂们最后的选择——无论是哪个治世——是置之不理、隔岸观火。

这并非冷酷或是漠视，即便这些神的确如此。这是因为神明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影响杜尔米的命运。祂们确实可以，但祂们想看看，如果祂们不曾扰，那么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很好，【白日梦】先生诞生了。

那祂们当然更加不可能扰了！祂们的目的甚至已经达成了，不是吗？

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与这些神明十分熟悉了。有时候，他甚至能想象、能会、能理解祂们的想法与法。他甚至跟莱拉女士、埃默森、穆尔，都混得很熟了，甚至能像朋友那样打趣和闲谈。

可是，即便如此，他却仍旧觉得，他与祂们是格格不的。

这觉是跟逐光女士、脑先生、时钟先生他们相时候截然不同的。那是一他们都不会提及、但鲜明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隔——就像是【虚无边境】。

当杜尔米称呼祂们的人类姓名的时候，那仿佛是温情脉脉、友善而珍重的。可当他回忆起祂们的圣名的时候……

他就知，祂们终究是神。

埃默森妄图控杜尔米的命运，引领他走上了帝皇之路；莱拉女士想要收藏杜尔米的绿睛，因为那瑰丽、曼妙；穆尔一刻不停地往杜尔米的耳边扔呓语，喋喋不休、吵得要命。

而这就是与杜尔米最为相熟的三位神。

至于其他的四位……

门萨用人类法师装着宇宙，知识随时可能引爆人们的大脑；希亚用一切生灵的血与灵魂燃了太，用尸首带来了夜幕；米洛一时起床气就能掀起滔天浪，随机带走几艘人类船只。

伊斯更是摆布着生灵的故事，践踏、否决他们的人生与往事，用历史的质料填补永世雾墙……只是因为，如今世界的轨迹，不曾令祂到满意。

唉，神。杜尔米无奈地想。祂们任宛如孩童、祂们刻板宛如囚徒。

“是的。”杜尔米回答了埃默森的问题，“我仍旧要建立遮兰，因为这世界的生灵需要庇护所、需要……希望。”

事实上，在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杜尔米仍旧认为这样的说法是居临下的。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凡人甚至都不曾知晓这世界发生了什么。哦，这世上绝大分的凡人还不知在哪个治世或治世的夹之间，宛如亡魂一般逡巡呢。

知晓者对于无知者的庇护与帮助，是否永远带有居临下的、尽友善但仍旧轻蔑与傲慢的——俯瞰？

杜尔米无法得一个答案。

他想了半天，最终得的结论其实是：自己不适合思考这问题。

既然不适合思考，那就别思考了。自己想的事情，自己认为正确、世界也认为正确的事情。而无论如何，挽救生命都不能说是一件错的事情。你看【死昼】将会为免于死亡的生命而欣鼓舞到何等地步啊！

狂风暴雨骤然停歇。

……哦，别误会，这不是杜尔米的。

只是他们已经穿过了飓风的墙，了风之中。这是短暂的平静，更大的风暴很快将会到来。

但杜尔米觉得这很应景。广场之上，围观的看客逐渐离去，一场庆典最终潦草收场。事后人们会骂市政厅、骂森罗协会，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们风暴的到来……不过他们可能也不会骂，因为新的治世就要抵达了。

又或者，他们将要回到旧的治世，回到奥尔德斯治世。旧的故事总会结束的，但旧的时代永远不会远去。

【时历】的钟楼倒塌了。是因为建筑太过古老，还是因为……

神也将要死去了？

不会再有新神了。旧的神也将要死去了。

很久很久以前，是一场倾覆了世界的大雨，带来了海洋、死亡、遥远的梦和倒映的星，还有永远淌的光。很久很久以后，将会是同样的雨、同样的末日与末路，冲刷整个世界、带走这些神明。

“……你们决定将世界还给真理侧。”杜尔米突然说。

神明沉默。

杜尔米无可奈何地说：“为什么你们总是沉默？为什么你们不愿意直白地说自己的计划？我的意思是，神秘侧就一定意味着神秘主义吗？！但是，好吧，我猜到了。”

事实上，神秘侧真正介、涉真理侧，是从教团开始的。人类开始崇拜神明、敬奉神明，并且希望神明给予庇佑。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非是神明统治凡俗世界，而是人类篡夺神明的力量。【太】篡夺了【最初之火】。

而后，安德烈·法涅斯受到教团的蛊惑，踏上了光的回与循环——【时历】开始侵蚀真理侧的基石；而后，【星群】重新书写了神秘侧的规则与知识，人类法师成为了更广为人知的神秘侧的探索者。

而后，雾兰诞生、【世界】覆灭、【梦钥】沉眠。梦境之乡逐渐成为了人们讨论神秘侧的不二之选。

永世雾墙坍塌之后，航海家们扬帆远航，探索着森罗海与崭新的大陆。在这个过程之中，森罗协会与【海镜】扮演了重要的角，并且刻地影响了这个时代的发展。

纵观这一路的发展，神明的确占据了重要的席位，但人类的主观能动也并不能小觑。这其中的差距仅仅是因为力量，而不是因为各自的意愿。

非要比较的话，人类改造世界的动力与诉求，说不定比神明还要烈——短暂的生命反而能爆发更烈的、集中在一个的光辉，而面者一个比一个迟钝、懒惰、臃。

因此，杜尔米猜到了：神要将舞台还给人。

这决定并不意味着神明的死亡（凡俗意义上的死亡），但这些神以后想必也不可能像如今这般自由与盛了。

祂们会变成恒初四神一般的模样，成为愚昧的懵懂的自然神，成为世界的一分而非切实存在的神。换言之，祂们将失去——自我。

那是人类定义之中的自我。这些神明与人类离得太近，有些脆本来就是人类，所以祂们也沾染了人类的习。

神竟然也拥有了过剩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