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终究要，也不可能逃避。

好消息是，自从他抵达北地以来，北地的生灵就没有继续死去，山垢的燃烧让他们得以度过寒冬。

况且，那十七座城池也将要回归自己的土地。等北地的人们一觉醒来，他们可能会发觉自己的城市变得坑坑洼洼、支离破碎。窗碎了、砖瓦动摇了、连家里的家说不定都少了好几个。

真不好意思，那是因为杜尔米终究不到将这些城市原封不动地送回去。可那也不过是北地的一场暴风雪能够带来的后果与损伤，而不至于让人们陷疯狂与绝望。

人们只是了一场噩梦。但他们迟早会醒来的。

……因此，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北地的生灵的灵魂，在哪里？

杜尔米或许只是思考了这个问题一秒钟，然后就唉声叹气起来：“伊斯、伊斯啊——【时历】啊！”

他怎么能忘记这件事情呢？他怎么能忽略这个问题呢？他甚至又一次慨起自己的愚钝了！

早在他抵达北地之前，他就在幽灵船上收获了一本日记。日记里记载了北地正在发生的事情：303年到305年的回、永无止境的冬日、挣扎求生的人类、古怪的城池、城外的冻河与河下的尸首……

这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馈赠给祂的民的礼。依照这个可怕的故事，不论是孩童还是成年人，他们都能找到一条求生之路——不那么友好、有儿血腥，但他们确实可以活下来；多就是活不过305年的冬天。

而这是神明书写的故事。

这意思是，在这个由神明编排的故事之中，人们果真照祂的意志行动、果真在北地建构起这样一个无尽回的故事。虚构成为现实、故事成为历史。

人们的灵魂就在这里，就在这本日记之中、就在那座风雪汇聚的孤城之中、就在【时历】亲自描绘的故事之中。

……很久以前，在西岛的时候，杜尔米曾经听闻死而复生的传闻。而大地母亲的仁慈，也的确让西岛本不应该死去的人们悉数回归人间。

这是因为，那些不该死去但惨遭厄运的人们，他们幸运地遇到了一个足以抗衡【死昼】的神明。【大地】乐意为他们的灵魂支起一片层域，短暂地庇佑他们，直至他们重新醒来。

北地人拥有这般幸运吗？

真幸运，他们的确如此幸运。

他们有雪山之中沉眠的雨之神，为他们降下风雪、为他们遮掩局。他们也有谢兰最北端的时光与历史的神明，以界碑铭刻一切故事、以故事收留他们残存的灵魂。

他们甚至拥有【白日梦】先生的力挽狂澜，连同他们的家园也将随他们的灵魂一同回归凡世。

难怪【死昼】不曾抱怨北地人的死亡，而只是忙着收殓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而导致的死亡。这是因为【时历】已经提前一步带走了人们的灵魂！

……杜尔米真不明白伊斯是怎么想的。

当尼古拉斯·福开森将北地变作时间场的时候，伊斯没有阻止；当维利卡·列昂尼德偏执地将这片时间场变作他寻觅维莉卡的孤城的时候，伊斯也没有阻止。

可是，这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却是早早地收容了北地人的灵魂，似乎早就预料到福开森与维利卡的失败，以及北地残破不堪的现状。

杜尔米只能认为，这些疯狂的神明或许确实疯了，可祂们仍旧无法违背自己的层域与力量。

这意味着伊斯终究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祂无法坐视历史的损毁、光的斑驳。祂终究会留存并且铭记一切的往事，甚至要一同庇佑这些历史之中的人，即便祂自己也并不满意这样的结局。

又或者……

杜尔米心想，或许只是因为，伊斯终究无法抛下这栋老房。

没错，北地已经成为了过时的、落后的地区，一年之中的大分时候都会陷冰封，甚至没能赶上海洋贸易的末班车。这片土地已经不再是历史的儿了。

可是，北地终究是北地，是所有谢兰生灵的故土——这些生灵之中，也包括神明。

【时历】可以坐视人们胡作非为、以各办法寻觅一条可行的路，乃至于让野心家贯彻野心、让疯也施展疯狂。

可是，祂果真能目送北地的死亡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一哂。他觉得自己也想太多了，可能是因为他目睹那条河的缓慢淌，所以了迷、了神，满脑就只剩下北地的这些故事。

或许最直接的原因只有一个，【时历】不同意尼古拉斯·福开森成为北地的新王。

而那本日记兜兜转转去了杜尔米的手中，就昭示了命运最终选择的结果——当他带着这本日记抵达伊斯面前的时候，他不是为了屠戮，而是为了庇佑。这就是伊斯同意他去往时间场的理由。

北地的失落的灵魂为自己找寻到了一条路，【白日梦】先生为他们实现了这场白日梦。

在北地的神话之中，河永远是至关重要的存在。现在，地上的河成了天上的河。这块土地的全故事都随着这条河一同淌、漾，最终回到自己本该栖息的故土。

冰封的河之下，生灵正等候新的天。

杜尔米望见了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而人们也望见了他。那该是一幅怎样的场景？人们站在窗边，银的河在天上静静地淌，直至淌到他们的窗沿，轻轻敲打每一人家的窗玻璃，提醒他们：该回家了。

于是他们的灵魂也同样汇这条河，并向更远方的土地。

一座又一座的城池地而起，荒芜的北地之上又一次现了烈酒与野的芬芳。故土难离，所以人们重返故土。

他们的灵魂仍旧熟知故乡的气息。维赛德斯的肃穆、维普斯特的轻快、古斯塔斯的质朴、布哈瓦尼的晦涩……一切的城池都等候人们的回归。原本城市只是空壳，直至灵魂的抵达，它们才骤然明亮起来。

那果真像是一条河，不是吗？

闪烁着光辉的、淌的银的河，就在北地之上蜿蜒曼妙的舞姿，每经过一座城池，便放下一批归乡之人，直至抵达北地的尽，这世上最遥远也最寒冷的——【时历】的界碑。

在北地古老的神话之中，河带来生命、带来希望、带来生机。漫长的冬日，直至冻河裂开第一隙，人们才终于知晓，天已经来了。

于是，当今夜这条河也逐渐熄灭、当今夜最后一粒雪也缓慢化的时候，人们就知，是他们的河也将要陷沉眠，等待下一个冬天与下一个天，等待古老的岁月给他们第二个答案——除了神话以外的答案。

杜尔米正在仔细对那十七座城市的情况。位置对了吗？主建筑对了吗？光碎片没放错吧？灵魂也没放错吧？

他仔仔细细地检查着自己的“拼图”，以至于他都忽略了周围的寂静。直到他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他抬起，看见周围所有人——时间场这边的人——目瞪呆的表情。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杜尔米莫名其妙地问。

连阿尔弗雷德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杜尔米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了，值得他们这般震撼？

“您……您是怎么……”阿尔弗雷德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言又止，最后释怀地说，“算了，可能这就是一场【白日梦】吧。”

杜尔米：“……”

他反而有被噎到了。

他为自己辩解：“首先，我们收集了那十七座城市的历史。其次，我找到了北地人的灵魂。最后，我把他们送回了凡俗世界。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光的碎片不还是你们帮忙拼的吗？”

他也有儿费解，不明白他们在惊讶什么。难人们还没习惯这场【白日梦】的光怪陆离吗？

亚恩先生叹了一气，终于还是解释说：“通常而言，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改造，不会这么……容易。”

北地的灵魂与故事，都已经失落在了神秘侧的光之中，这是毫无疑问的。更别说【白日梦】先生自己也是神秘侧的一员。因此，这份“归还”，比起真正意义上的回归，倒不如说是某意义上的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侵蚀。

而真理侧向来实与顽固，【白日梦】先生打捞北地的法从一开始就相当艰难。

况且，福开森的时间场是要打、摧毁这些历史，这样胡作非为的手段，可比【白日梦】先生小心翼翼的塑要简单得多。可是到了最后，福开森费百年准备的计划，【白日梦】先生了几天就解决了，这甚至还包括了前期调查！

真正耗费的时间，恐怕才一天一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