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所有人？”那位【白日梦】先生笑着反问他。

是啊。

所有人。

他终于在冰雪之中、安心地阖上了睛。

第666章 你还活着

新的一日，杜尔米在火车的车厢里，找到了如今仍活着的劳特·霍索恩。

他瞪大睛盯着劳特看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舒了一气：“太好了，劳特，你还活着。”

劳特茫然地“啊”了一声，十分摸不着脑。

海沃德·诺伊斯在旁边看书，闻言也终于从书本之中抬起来，大笑着说：“哦，太好了，劳特，你还活着！”

……杜尔米很不兴地瞪了脑先生一，觉得这会儿脑先生的戏谑作风真是令人不快。等海沃德知了劳特的事情之后，看他还笑不笑得来。

杜尔米就清了清嗓，呵呵一笑：“这个车厢里有一个人暴了一个秘密，猜猜他是谁呢？”

海沃德：“……”

他默默放下了书，举起双手：“好的，我自首、我投降、我坦白从宽。”

杜尔米都还没说这个秘密是什么呢！

劳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客观地评价说：“海沃德，这确实是你的问题。你总是这么无遮拦，小心以后惹上什么麻烦。”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海沃德甚至利用自己的神秘学知识从普通人那儿赚取情报费用，这可不是一个理智的法师应该的事情……当然了，法师们可能离理智这个词也有儿远。

“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海沃德讪讪重复，“我之后会注意的。”

“那么……”劳特试探地说，“【白日梦】先生？”

“是我。”杜尔米大方地挥了挥手，也不跟海沃德计较了，“顺带一提，我现在知劳特知我就是【白日梦】先生，是因为我昨天晚上碰到了劳特——确切来说，时钟先生的亡魂。”

海沃德与劳特都愣住了。

劳特还没想明白，但海沃德已经严肃了起来，他问：“时光的力量？”

“确实是时光的力量。”杜尔米了，“其实我没怎么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时钟先生让我来问问你们两个。”

“说说看。”

“照时钟先生的说法，他似乎是特地用这方式来向我传达关于北地的消息。他为此付了相应的代价；锚的偏移，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劳特沉默片刻，最后说：“十格光的偏转。”

他的锚是早已经停转的怀表。可是，自从他踏上了自己的旅途、碰到了这位【白日梦】先生，他的怀表已经朝前走了整整十格。

换言之，他已经支付了自己六分之一的命运。

杜尔米自个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他摸摸下，大概讲了讲时钟先生转告的那些消息。

然后他继续说：“我还不明白的一件事情是，我之前其实也见到过好几次时钟先生死亡的场景，但昨晚是唯一一次我碰上他的亡魂的情况。这又是怎么回事？劳特，这会不会影响你的命运或者别的什么？”

劳特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可是到了最后，他却释怀地笑了起来，贴地说：“其实也没什么，杜尔米，你可以把这事儿当没发生过。”

“什么？”杜尔米惊愕地说，他决地说，“不，我绝不可能这么，我非要搞明白不可。”

海沃德死死地皱着眉，他必定已经理解了劳特的法，可他仍旧为他的老朋友到担忧。最后他说：“劳特，我记得你拿走了杜尔米的一秒钟。”

“……是的。”劳特无奈地回答。

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这件发生在白橡木号上的往事。

当时，杜尔米请劳特帮忙解惑，解释一下逐光女士究竟是怎么将白橡木号引迷雾的。而作为换，劳特会取走杜尔米的一秒钟，充作他自己的质料。

杜尔米觉得这易很划得来。只是一秒钟而已，压不算什么。

况且，任何【记录者】都可以取走别人的光，但时光的独有确保了人们只能被取走一次光。因此，杜尔米还不如让自己的朋友拿走他的一秒钟。

但如果换一个说法，是时钟先生取走了【白日梦】先生的一秒钟呢？这听起来就非同凡响了吧？

毫无疑问，面者的一秒钟时光拥有着相当沉重的分量。后来时钟先生并未真正使用这一秒钟的光，而是作为自己的质料，好好地收藏了起来。

时至今日，这一秒钟的质料，也仍旧积淀在时钟先生的层域之中——也是他能够利用自己的死亡，向【白日梦】先生传递消息的本原因。

那不再是杜尔米·奈特的一秒钟，而是【白日梦】先生的一秒钟。在那一秒之内，时钟先生的死亡成为了一场白日梦。

因此杜尔米时常偶遇时钟先生的死亡，这是光与白日梦的相逢、死亡与白日梦的相逢。

这也是杜尔米此前只是望见时钟先生的死亡场景的原因。因为那只是定格的、已经成为了白日梦的、短短一秒钟的死亡。往后，时钟先生仍旧可以行走在活人的路之上。

……现在想来，他第一次碰上时钟先生的死亡，就是关于罗伊岛的那一封遗书。而恰恰是在那之前，时钟先生取走了杜尔米的一秒钟。这一切还真的顺理成章、就班地发生了。

只是在当时，谁都没有将一切串联起来，还以为这只是散落的、孤零零的珍珠，而非一条完整的珍珠项链。

不过，要是杜尔米没记错的话，那是因为劳特本来就为了自己命运的动摇而忧心忡忡，所以才会收集时光的质料……等等，该不会就是因为劳特去了白橡木号、遇到了【白日梦】先生，所以他的命运才发生了动摇吧？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到了一丝心虚。照这么说，他真是理应支付这一秒钟的时光啊！

他想了想，忍不住问：“单纯只是一秒钟的质料，就能到这一步吗？”

从现在这个时间回望过去，时钟先生的死亡讯号，简直就是各大事件的预告函与邀请函。这未免也预示了太多东西，简直让人怀疑命运是慷慨的存在了。

海沃德啼笑皆非地摇了摇，他刻意用了一讥讽的、无奈的语气：“【白日梦】先生，请您千万别小瞧自己的位格与层域，好吗？”

杜尔米悻悻。他默默望了一窗外。火车仍在行，可那惊鸿一瞥，就已经让他记住了沿途的风景。

这就是那短短一秒钟的质料，能够为这个世界带来的改变。

……他突然想到，关于“时光的独有”，不同的人曾经给过截然不同的定义。

时钟先生说，每个人都拥有时光的独有，这意味着一个人只能被取走一次光，而不可能成为质料的收割机。

脑先生说，【时历】曾经与其余神明达成了协议，承诺自己不会涉正神的时光，神明的时光只独属于祂们自己，这就是神明的时光的独有。

当时杜尔米还在想，脑先生的这说法如果跟时钟先生的说法联系在一起，那是不是意味着，其余的神明为了确保自己不被【时历】取走时光，反而还要让第三者来取走自己的光并且妥善保存？

而不久之前，亚玛利埃的政务署署长多丽丝说，任何一个正神教会都拥有着在时光变换之中维持己的能力，这是【时历】对于其他神明的尊重，也就成了正神教会的时光的独有。

这三说法看起来各不相同，但本质上却都指向了一个相当微妙的结论。

即，任何一个生灵——不论是微面者还是面者，亦或是借由神明而凝聚起来的群——的时光，都唯独只属于他们自己，而不可能成为他人的玩。

即便借由【时历】的力量，人们可以取走他人的光，但那也是唯独只有一次的机会。

因此，倘若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提前取走自己的一秒钟，那这简直就是一保护了，总比被眷者、使徒之类的大人取走更多光来得好吧？

……但这个说法是不是跟现状截然相反了？

【记录者】倒是不怎么针对人们的时光了，他们直接去重新书写历史了！这不是更加糟糕了吗？

而且，【时历】哪里没有把玩他人的时光了？好吧，面者的故事或许跨越了历史，能够在动之中保持不变；可是，微面者的故事不还是在不停变换与更改吗？

【时历】只尊重面者，而不尊重微面者吗？这会儿微面者又不算人了？

杜尔米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神明铁定还隐瞒着一些东西。之前杜尔米在万象湖质疑的那些疑，当时在场的神就全都避而不谈了。

不过，杜尔米的当务之急并不是这个，所以他在走神想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劳特的事情上。

他郑重地问：“可是，我昨晚并不只是看到了时钟先生死亡的那一秒钟，甚至碰到了时钟先生的亡魂。这是不是意味着……”

“这意味着他确实死了。”海沃德言简意赅地说，“这意味着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死亡变作一场一秒钟的白日梦，而是情愿将自己的死亡定格下来。”

“为什么……”杜尔米刚刚望向劳特，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就猛地怔了一下，恍然大悟。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向【白日梦】先生传达信息。

只有这样，他才能“亲”向【白日梦】先生传达那些重要消息。

当然，时钟先生或许可以选择写信、或是其他间接的手段将消息传递过来，但是这不够保险。

最关键的是，北地的变故本就与混的时光有关。如果时钟先生的留言被混的时光搅碎、或是混淆成别的不可靠的谎言，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因此，时钟先生必须要用最原始的、甚至是守株待兔的方式，让自己的亡魂栖息在自己的尸旁边，等待【白日梦】先生有朝一日抵达这个死亡的角落、这块时光的碎片。

……这个世界的真理侧，是千疮百孔的。

这意思是，真理侧的历史已经是某意义上的不可知的东西了。【时历】改换了治世、甚至搅碎了历史，无数的【记录者】也记录着各自心目中的历史。

凡俗世界的普通人所知晓的历史，往往只是只言片语、光碎片。

一个更加合适的比喻是，比起真正的稳固的真理世界，这个世界如今更像是一个剧院、一个舞台。

观众们等待着舞台上的剧目，不同的剧团也都妄图在这个独一无二的舞台之上行演。演员是不同的、故事是不同的，结局更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

遗憾的是，同一时间，舞台上只能上演一剧目。那些无缘舞台的演员们，就只能在帷幕之后行等待，或是兀自哀嚎着自己的不幸与厄运。

偶尔，一些演员既能在这个剧本饰演主角、又能在那个剧本饰演角或无名氏。他们得好好平衡这之间的落差，更要意识到——自己最好是好好把握这些戏份。

若是突然有一天，舞台上又改换了剧目，那么本来还是重要角的这些演员们或许会突然一下销声匿迹，甚至面临角面目全非、厄运从天而降的变故。

……劳特·霍索恩或许是在如今这个凡俗世界活得好好的，真理侧的他仍旧活着。

可是，神秘侧的他，却是被一位面者目睹了自己的死亡、甚至目睹了自己的亡魂。换言之，他的死亡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是正在排队、指望自己能够上演的一彩又详实的剧目。

因此他最好是指望这世上的“剧本”永不改换，这样真理侧的他自己还能继续活下去。若是有一天这世上的故事突然发生了变化，那死亡的厄运可能就潜了影，要悄悄吞噬他的灵魂了。

很奇怪吗？

恐怕这也并不奇怪。

很久之前，他们就已经听说过西岛的故事了。

只是西岛的死亡发生在那些从未登台的原住民上、也发生在那些素不相识的普通人上，所以人们始终侥幸、觉得这事儿不会发生在自己的上罢了。

如今，时钟先生就该惶惶不可终日了——每一天醒来的时候，他都要长一气，庆幸自己仍旧活着；而每一天睡去的时候，他都要向世上的一切神明行祈祷，但愿自己明日仍旧能够醒来。

死亡的铡刀将永远悬他的颅之上。

……杜尔米突然有些难过了。他以为这一切本不该发生的。

“没关系。”劳特反而安杜尔米，“如果我不这么，那么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下去。况且，现在消息至少已经传递到你的手里了，我们一定能解决北地的问题，对吗？”

海沃德在旁边发了不明意义的冷笑，他说：“其实你应该说的明白一，劳特，别这样哄小孩了。对于当时的你来说，你只有这唯一的一个选择——北地的灾难的波及范围，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庞大吧。”

海沃德已经听来了，在不同的时光之中，劳特经受了不同的死亡方式，而那也预示了这世界将要面临的不同的灾难。过去这一段时间，他们经历了好几个城市、也经历了好几次大事件，恐怕每一次劳特都死过一次。

只是那死亡发生在他们不曾知晓的时光之中，只是【白日梦】先生的一场白日梦，而更多的死亡甚至都无缘与【白日梦】先生相逢。因此，如海沃德与劳特这样的微面者，他们也就蒙在鼓里，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