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该如何对抗神秘侧人士？就不说神明了，普通人能对面者产生任何影响吗？

他们甚至都生活在不同的层域，与彼此肩而过都不会带来任何改变。

但希尔芙德的回答却乎意料。这位先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当然可以，我们也正是要依靠人们自己来解决这一切。”

杜尔米愣了片刻，最后缓缓说：“层域。”

面者的层域是由微面者的层域堆砌而成的。

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好理解，那就用个比喻：面者就像是一栋屋，而微面者则是组成这栋屋的每一块砖瓦。

屋无法理解砖瓦的世界，因为要从整上来看，这栋屋才是一栋屋；砖瓦也无法理解彼此的存在，因为他们永远无法相；砖瓦更是永远无法理解这栋屋的存在，因为他们仅仅只是组成，而无法望见全貌。

倘若掉一块两块砖瓦，那房仍旧能维持原样。但倘若掉全呢？

某意义上，改变微面者，就可以改变面者。

可是——杜尔米近乎不可思议地想——谁能改变这世上的纷纭众生？

“……一位新王。”希尔芙德又说，“一位新王可以统帅所有人类、所有生灵，缔造王朝、缔造统一的国度、缔造共通的思想，甚至统领全的层域，并以此对抗神秘侧。”

杜尔米有发怔。他联想到法涅斯王朝，并且意识到安德烈·法涅斯的确了一件类似的事情：他统一了谢兰的语言。

希尔芙德意味长地说：“而最直接、最简单的办法，就摆在我们的面前。”

“什么？”

“让人们忘了神秘侧。”

“……忘了？”

“面者的层域是如此遥远，以至于倘若人们不曾听闻、不曾见证，那面者就像是不存在一样。只要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距离足够遥远，那神秘侧的疯狂就不会侵染真理侧的稳固了。”

杜尔米皱了皱眉，他并不喜这样的解决办法。他认真地说：“即便如此，也还会有微面者求索神秘侧的力量，并由此带来麻烦。况且，这只是将问题视而不见了。”

希尔芙德轻轻叹息，她缓慢地说：“那么，就让人们以为这是一场白日梦吧。”

“……什么？”

“让他们以为这是一场白日梦。想要醒来的人们，他们自然会醒来；而想要沉浸的人们，就让他们永恒地停留在一场白日梦之中吧。

“就让人们以为，神秘侧的故事与力量，都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可以醒来也可以不醒的白日梦吧。”

杜尔米啼笑皆非地说：“这跟上面那个解决办法有什么区别？一场可以醒来的梦？意思是，将主动权掌握在人们自己的手中？但我仍旧认为，这并没有解决神秘侧的本问题。”

希尔芙德摇了摇，她略显悲观地说：“【白日梦】先生，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区分是这个世上永恒的难题，当这个世界刚刚诞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迎来了世界的两端，永恒的黑暗也已经在窥觑我们的世界了。

“这世界注定要走向不同的两端、走向背而驰的分歧，而我们要如何能弥合这样的裂呢？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我们理应务实一些，至少找寻可行的延缓问题的办法，而不是妄图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杜尔米也无法否认这一，他也知自己的想法略显天真。

某意义上，雾兰神殿也的确到了这一：即便疯狂始终传递，但雾兰先知仅凭自己的力量就抵挡了这世上七分之一的疯狂。这实在是一桩难以磨灭的功绩。

……不过，这么说来，在奥尔德斯治世，谢兰妄图征服雾兰，甚至大肆屠杀雾兰人、摧毁雾兰神殿的举动，是不是也导致【死昼】的疯狂逐步蔓延而无人得知？

相比之下，杜尔米的确在奥尔德斯治世聆听到了更多的呓语，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则没有那么多——还是很多，当然了。因为这世上的亡魂源源不断。

于是杜尔米郑重地将希尔芙德先知提议的这两个办法放到了心中：遗忘与白日梦。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突然匪夷所思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您，还有那些神明……你们认为我能够成为这位新王，就是因为……【白日梦】？”

就是因为【白日梦】这个圣名、这份力量，足够成为解决问题的一方案？

就是因为，他们希望他成为这世界的【白日梦】？

货真价实的白日梦？

难怪埃默森这么早就现在了白橡木号上，难怪【海镜】都给他弑神的能力，难怪莱拉女士乐意与他一同听闻多克希尔先知的预言，难怪【死昼】也相信他能承担一切亡魂的呓语……

难怪安德烈·法涅斯会说，遮兰会成功。

因为他是一场【白日梦】！这世上没什么是一场白日梦不到的，倘若不到，那就再来一场；而倘若失败了，那也不过是一场白日梦，无关要！

也好退也好，【白日梦】这个圣名都足够有分量，也足够令人产生妄想与希冀。

在神秘侧力量大行其的如今，绝望的人与神似乎也就只能祈求一场白日梦了——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成功了就沉浸在这场白日梦之中，失败了最多也不过是梦醒而已。

这是完全不亏的尝试，即便生与死也可以消在白日梦的妄想之中。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呢？

可杜尔米真真切切地从中受到了一啼笑皆非的、近乎狂的可悲。连他自己都不知这份【白日梦】的力量是从何而来的！世界怎么就认可了这个圣名，甚至连神明都认可了！

你们如此理所当然、盖棺定论，反而显得他无知、愚钝、幼稚——可他心里还委屈呢！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刻，这世界给他安排了怎样的衔啊！

哈哈，要他来拯救这个世界吗？从他随意地为自己选取了“白日梦”这个称号开始？

可他只是……可他只是觉得，外域的存在，果真像是一场白日梦啊。

……这么说来……他怔怔地想，这么说来，外域是否像是这场【白日梦】成真之后的模样呢？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一切的神秘侧痕迹都化作了荒芜的、离奇的、诡谲的噩梦——仅仅只是留给他一个人的噩梦，而世上的其余人都沉浸在光鲜亮丽的白昼。他一无所知，却永远不可能醒来。

“……不。不是。”希尔芙德矢否认，“至少不全是。”

杜尔米回过神，将信将疑地问：“是吗？”

“至少，在您得到【白日梦】这个圣名之前，就有许多神秘侧人士在关注您了。”

是啊、是啊！

杜尔米·奈特，你看看你的父系血脉，再看看你的母系血脉。你生来就一只脚——不，两只脚！——踩了神秘侧的地界，只是你自己不曾知晓罢了！

到了后来，你旁的一切神秘侧要素恰到好地爆发了，你迎来了父母的死亡，也迎来了外域的抵达。

你的命运是否已经注定了呢？

从你呱呱坠地开始，从你好奇地望向这个世界开始，从你无端遭遇神秘侧的神秘开始，从你决意扬帆海开始，从你不假思索地为自己选定【白日梦】这个圣名开始……

从你抵达遮兰开始。

一个无名的王朝，一个尚且没有诞生的王朝，一个诞生却也终将陨落的王朝……

“……我更想碎整个神秘侧。”杜尔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他更想让整个神秘侧，为他终将破碎的王朝陪葬。

希尔芙德惊讶地望着杜尔米，但随后莞尔一笑，仍旧用宽和的态度问：“然后呢？只要这世界的两端并不会更改，这世界也注定拥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然后？”杜尔米短暂地思索了一秒钟，“我知，力量消散了，而层域不会消散。因此，这些神秘侧死去之后的碎片，凋零的、空的、繁复的——一片死寂的废墟，就会成为这世界最后的神秘侧。”

也就是他望见的外域。

“但您应该知，【墟】也是我们疼的东西。您却要创造另外一片废墟吗？”

杜尔米噎住了。

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必须思考的一个问题是：外域究竟是他的妄想，还是真实存在的场景？究竟发源于过去，还是生发自未来？究竟是遮兰的成因，还是遮兰的结果？

可如果将外域作为他思考解决办法的前提，那一切似乎就显得更加诡异了——他究竟是要拯救这个世界，还是毁灭这个世界？

……杜尔米烦躁地了自己的发，有蔫地说：“我想不来。希尔芙德女士，您不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吗？”

“疯狂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与我们同行的东西。”希尔芙德客观地说。

这话不知为何让杜尔米愣住了一会儿，让他似乎产生了一别样的灵。可那灵转瞬即逝，他压没捕捉到。

他狐疑地思考起来。可惜那份灵并未形成切实的念，【记忆】的力量也无从下手，最后他也只好悻悻地放弃了。

到了这个时候，希尔芙德反而宽杜尔米说：“您不必如此忧虑，至少这个世界仍旧存在、并未破碎，而人们也依旧磕磕绊绊地生活着。死亡或许是世界也无法逃过的东西，而我们只是要在死亡降临之前，尽可能让自己活下去。”

只不过……杜尔米心想，他或许已经望见过世界破碎的模样了。

“好吧，您说得对。”最后杜尔米说，他现在倒也不是非要别人理解他不可了，反正连他自个儿也不理解外域的情况，“那么，我能问您一些比较实际的问题吗？”

“当然可以，您请说。”

“世界尽的位置在哪儿？”

“世界的尽？”希尔芙德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那常正的七神给杜尔米的一个难题。祂们说他必须去往世界的尽，即便他压不知世界的尽在哪里。神明可真会给人难题。

不过杜尔米也不觉得自己拿这个问题询问希尔芙德有什么不好的。侦探查案不就是这样吗？到问人！

希尔芙德思索了片刻，最后说：“我不能直接告诉您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这是足够隐秘之事。不过我可以给您一些提示。您应该知赫米什王朝的那句箴言吧？”

“‘世界的尽是一座孤岛’？”杜尔米重复了一遍，“是的，我知。而且我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死亡’。”

希尔芙德了：“是了，这样就足够了。您可以思考问题的答案了。”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

提示这就没了？不对，这算什么提示啊！

杜尔米有抓狂了，他诚恳地说：“不，希尔芙德女士，这提示还不够，我想不明白。”

希尔芙德失笑，她仔细权衡着，最后说：“【白日梦】先生，您应该思考一下……这世上又有什么死亡，拥有值得整个世界铭记的价值呢？”

有价值的死亡？

说实话，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死。

这是因为这场死亡距离他最近，也让他印象最为刻：他亲目睹【帝皇】的殿的坠落。

但世界的尽显然不可能是克里斯琴，所以这场死亡绝对不可能是最近发生的。

可是再往前数……首皇的死？【工匠】的死？甚至是【最初之火】的死亡？不，那听起来都改变了世界，但似乎又跟“死亡”本，确切来说，是跟【死昼】没什么关系……

等等，【最初之火】的死亡？

那恒初的四神，如今都已经陷沉眠。

【最初之火】的力量为【太】所篡夺、【世界】分崩离析甚至连【世界教团】都成了一个冒名替的空壳、【隐秘】的力量为【星群】所继承、【大地】……

【大地】成为了【海镜】的副神，而【大地】与生灵相关的权柄则成为了死亡的白昼。

……【大地】？

【大地】！

大地母亲背负了许多生灵，到了最后，祂沉眠在雾兰最南端的小镇，即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杜尔米曾经在西岛的【大地】教堂之中，碰到过来自卡桑米亚的朝圣者。他们虔诚、朴素、风尘仆仆，为大地母亲而四奔走、虔诚祷告。

也同样是在西岛，在那场残酷的血腥的献祭之中，大地母亲曾经醒来一瞬，收拢了这一切祭品的灵魂，又将他们安安稳稳地送回了凡间——因而大地才是所有人类的母亲，因而祂才是母亲。

……世界的尽是一座孤岛。

是无人知晓的死亡。是无人铭记的沉眠。

即为【大地】死亡之、即为【大地】沉眠之。

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人们不会觉得奇怪吗？卡桑米亚为何是雨的神殿？而【大地】明明是谢兰的神，却沉眠于雾兰的神殿？

因生灵的死亡随着那场大洪一同淌，因世界之初的那场暴雨也曾淹没整个大地。往后，是海洋成为镜、镜倒映谢兰——世上的一切都随着这面镜一同扩张、对称、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