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这一类治世者的下落——应该说，压就没有这样的史书。

说不定【太】已经焚烧过某个治世了呢！只是没有留下任何灰烬——连灰烬也一同焚烧——所以人们一无所知。

而阿尔弗雷德，他或许是选择了另外一条路：他选择成为了【太】的“帮凶”。

他来决定【太】烧什么——去焚烧那些罪人吧，崇的太啊，去烧尽世间的罪恶吧；凡世的罪恶倘若不够，那还有神秘侧的罪恶！

“我觉得最直接的办法还是弑神。”西莉亚诚恳地说，“你也知晓那位叛信的逐光女士的存在，不妨去支持她弑神的法吧，我相信这绝对一劳永逸。”

“……我还没那么愚蠢和疯狂。”阿尔弗雷德近乎啼笑皆非地摇摇。

弑神是愚蠢与疯狂的，那么主动挑选人类献祭给【太】，就是明智与清醒的吗？

“但是你已经将整个利文斯通的死刑犯都献祭给了【太】。很好，我知他们本来就该死，但用这办法来审判、来决定他们的命？最关键的是，即便你已经这么了，整个谢兰的罪人也还是不够【太】烧的！

“他们的命能维持几天的日光？千百年之后，你还能献祭什么？曾经的【太】只是随机选择薪柴，而如今你是主动向祂献祭！阿尔弗雷德，即便那是罪人，你又果真能背负这么多生灵的命吗？

“等死刑犯用完了呢？普通的、罪不至死的人也要去死？活不下来的人也活该去死？老弱妇孺也理应为年轻壮的人献生命吗？那你拯救的格拉德究竟算什么？”

过去这段时间，他们已经针对这个问题辩论了无数次。每一次，他们都无法说服对方。

“在奥尔德斯治世，那位治世者选择了袖手旁观。”阿尔弗雷德的语气非常平静，“奥尔德斯坐视了格拉德的死亡、格拉德的燃烧、格拉德的饥荒——现在，到我来决定了。

“我承认未来是一个问题，而现在的法更像是拖延时间。但我也向您承诺，西莉亚女士，我绝不会让无辜之人踏【太】的火盆。我绝不会让格拉德的事情重演。”

西莉亚突然语。

她意识到，难怪当初的奥尔德斯会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总不可能否认我自己缔造的历史”。

这是因为，那位从复仇的憎恨的火焰之中走来的，崭新的治世者，恰恰就是在奥尔德斯的漠视与旁观之下缔造来的，属于格拉德的悲剧与反抗。

奥尔德斯不可能回到二十年前，去改写那场灾难；最关键的是，即便他想要这么，也已经无济于事了。崭新的治世者会自己去改变那段历史。

……可是，真的改变了吗？

人向神匍匐与祈求，或许是毫无用的。可是，人向神反抗与挣扎，就一定会有用吗？

恐怕格拉德的亡魂仍旧日日夜夜在阿尔弗雷德的耳边哭诉，这一次不是因为【太】的焚毁，而是因为【时历】的冰冷；从此往后，格拉德的亡魂就难以抵达真正安宁的死亡了。

即便如此，阿尔弗雷德仍旧持自己的想法：格拉德的悲剧不能重演，至少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不会让任何人葬在【太】的火盆之中。

“……倘若一切到了最难以挽回的地步……”

阿尔弗雷德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那么，就让【太】来焚烧我的权柄吧。焚烧我，而不是焚烧这个治世。而世界也会走向另外一个崭新的时代。”

他将不惜燃烧自己的力量与权柄、灵魂与生命……为他葬送在日光之中的故乡，寻求一线生机。

西莉亚静静地凝望着这位疯狂的治世者——她以为一切成为治世者的人们，最终都会走向疯狂的，为了直面这个时代的真相——并且知晓他已经为此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与觉悟。

……可是，不知为什么，西莉亚无法到钦佩，而只能到悲哀。

为其徒劳。

阿尔弗雷德又笑着说：“只不过，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况且，凡俗世界的死刑犯用完了，神秘侧不还有无数值得审判的人吗？只是在往日，没人审判他们而已……”

西莉亚言又止，终究还是沉默了。

许多治世者全都选择对【太】的焚烧漠不关心，比如奥尔德斯。这是因为他们已经成为了面者。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是，面者理应离微面者的世界远一。

治世者象征了一整个时代，其中有无数的人、无数的生灵、无数的故事，难他们要偏心其中某一个的存在吗？

譬如说，为了一座城池而颠覆过往全的故事、为了一小分人而让其余大分人全都付代价吗？令时光倒、令历史重写……这就果真改变了一切吗？

格拉德已经死去了！格拉德的复活是一个谎言！

千千万万年之后，倘若仍旧有人怀疑格拉德的存活、动摇格拉德的存续，并且发现格拉德的真相，那么整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仅仅二十年，世界就已经呈现截然不同的模样了！

时光会堆砌一个凄惨的答案，半真半假、混无序。亡者的灵魂仍在黑暗中哭诉。

西莉亚无法评价阿尔弗雷德的选择。在这个世界上，谢兰与雾兰之中、海洋之中，都发生了太多太多的往事。只是，她自己都不曾走几百年前的故事，又如何能苛求一个家乡毁灭在二十年前的年轻人？

……好吧，对她来说，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年轻人。

她不能说奥尔德斯就很好，阿尔弗雷德就很坏。

非要说的话，放任波尔普恩家族屠杀西岛原住民、坐视【太】焚毁格拉德的奥尔德斯就很好吗？主动将死刑犯献祭给【太】、尽力挽救普通人送死局面的阿尔弗雷德难很坏吗？

她只是觉得这一切很难放到一个天平上去衡量。【太】是好是坏呢？神明、人类，面者与微面者……她无法得一个的答案。

但她仍旧觉得，阿尔弗雷德这样的行为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

因而她想了片刻，却笑着叹说：“阿尔弗雷德……仅仅二十年，你就从普通人成为了治世者。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曾经也在短时间之内就从浪儿成为了格拉德的市长。

“我以为你完全可以更一步，比如说，去成为神，去成为能够决定一切的人，而不是只能承受一切的人。弑神或许是个玩笑，但成神不是。因为这才是最心的解决办法，而不是望向那些更弱者、用弱者去填补者的胃。”

面对这样的话，阿尔弗雷德明显的惊愕与意外。毫无疑问，阿萨克·德兰曾经的政客份，也让阿尔弗雷德的行事作风、思考方式，有着非常明显的属于真理侧的烙印。

因此，在他的观念之中，治世者或许还是一个可以谋求的位置，但神明……？

他难以想象。

他谨慎地审读着西莉亚的话语，模棱两可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三百年前，您为什么不愿意更一步呢？”

他的意思是，西莉亚这么撺掇他更一步，自己怎么不努努力？三百年前，西莉亚也同样有机会成为治世者；三百年后，情况仍旧如此。

比如说，西莉亚要是愿意支持王女阁下征服天下的野望，一朝局势变动，那接下来的时光也未尝不能是西莉亚治世——崭新的属于女皇的时代，说不定呢？

某意义上，只要格拉德能够存续下去，那么阿尔弗雷德倒也乐得继续当自己的市长、而不是治世者。他情愿自己仍是凡俗的争权夺利的政治家，而不必在这里烦恼用谁来填补【太】那无穷无尽的胃。

但西莉亚仍在这里，仍在利文斯通的钟楼。三百年前是这样，三百年后也是这样。

西莉亚这样的选择，让阿尔弗雷德有难以相信她提的这个方案。

“我？”西莉亚同样惊愕地看着阿尔弗雷德，最后她莞尔一笑，凝望着桌上的甜品、茶杯，“……很遗憾，我没有那野心……我也很清楚，我无法承担那样的……”

什么？

承担什么？

可她似乎了神，目光略微飘忽地落在桌上，却不知究竟望向了什么。

神秘侧人士大多如此，拥有着随时随地都可能陷自层域的怪癖。阿尔弗雷德也并不惊讶，即便他仅仅与神秘侧了短暂的二十年光。

过了一会儿，西莉亚回过神，她低声说：“愿景。”

“愿景？”阿尔弗雷德诚心向前辈请教，“谁的愿景？什么愿景？”

“世界的愿景，又或者，神明的愿景。”

阿尔弗雷德若有所觉地望向了钟楼之外的、时光之外的城市。繁荣的利文斯通。不过，他知这也只是会现在他的层域之中的一解读；人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解读方式。

“……你知【时历】为什么会使用‘治世者’这个说法吗？”西莉亚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不觉得……治世者这个说法，过于贴近人类了吗？”

【时历】是唯一一个将成为面者的路摆在人们面前的神明。

对于【记录者】来说，他们不必舍近求远，谋求各成为面者的手段，甚至不惜研究奥晦涩的炼金术。他们只需要一件事情：书写历史、谋夺权柄。

他们需要拥有这个时代的话语权，仅此而已。只需要一丁儿的转机，他们就能撬动整个时代的历史与故事。

无论是谁，在听闻这一的时候，想必都会觉得【时历】实在是给了祂的信徒太多的权力；当然，【星群】也给了祂的信徒太多的知识。

但知识仍需学习与运用，而治世的变更却是转瞬之间——一夜之间！

而【时历】对自己这条路的面者的唯一要求就是：治世，治理这个世界。

要拯救这个世界、要治愈这个世界、要改变这个世界。要让这个世界走向光明的、璀璨的未来。

“这就是神明的愿景。”西莉亚笑了起来，“而倘若治世者不到，那么很遗憾，【时历】便会残忍地将你、将你的时光与历史，一起扔光的漆黑的隙之中，连同往日一起沉睡。”

这是阿尔弗雷德完全没有思考过的事情——因为他不曾考虑失败，他的失败已经成为过往的历史了。

但这也解释了西莉亚为什么不愿意成为治世者。

她以为这事儿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不是吗？她已经是使徒了，已经与奥古斯王国的生命一同定格了。她都快过腻了下这样悠闲自在的日，可她的质料仍旧可以支持她度过未来无数段这样的光。

她还能快快活活地行走在凡俗世界，当一个无忧无虑的贵族大小；而那些治世者呢？

奥尔德斯不知去向，埃洛特仍旧在埃洛特岛上自己的囚徒、阿尔弗雷德永远烦恼着格拉德的前景……微面者有微面者的烦恼，面者有面者的烦恼。

西莉亚便说：“所以，我知足了。”

阿尔弗雷德沉默片刻，最后缓慢地、仍旧温和地说：“那只不过是因为，您想改变的东西，不需要面者如此庞大的力量而已——微面者就足够了。”

而其余的，其余的那些悲剧、那些死亡、那些惨痛的故事……对于西莉亚而言，那都不过是过云烟罢了。

西莉亚不在乎，所以她不必争取；而阿尔弗雷德，他仍旧不甘、仍旧追逐。

西莉亚眸光微闪，有一瞬到惊讶与失笑。最后她说：“是啊、是啊！我不曾想过挽救法涅斯王朝的命运，也不曾想过改变克里斯琴的命运。我的生活、我的世界、我的国度与故乡——都葬送在了更古老的时光里！”

连【帝皇】都无法挽回法涅斯王朝的命运、连安德烈·法涅斯都无法改变克里斯琴的命运！

因而她只能望向更遥远的目标，并且清晰地意识到，那是她永远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因而她只能在这里等待、等待，从三百年前放争夺治世者权柄开始，到三百年前望着治世的更替，到如今……无数次唾手可得的、成为面者的机遇，她全都放弃了！

“那么，您如今又是为了什么，才现在这里？”

“……为了享受生活啊。”西莉亚用那甜的、属于贵族小的腔调，相当兴地说了这么一句。

阿尔弗雷德并不相信这个说法。一说，他调查过西莉亚过去的故事：孤逃离战场的贵族小、领兵建立奥古斯王国的心力量、拥有能力却并不夺取的治世者候选……

他不认为西莉亚果真像表面上那般轻轻松松、无忧无虑。因而他只是笑望着西莉亚，等待着一个真正的答案。

“好吧。”西莉亚觉得阿尔弗雷德也是个古板的、固执的人，“我正在等待。”

“等待什么？”

“……连神明都在迫切地找寻拯救世界的机会——连【时历】都需要一位治世者，你没发现吗？”

阿尔弗雷德思索了一阵，最后平静地摇了摇，他说：“我很抱歉，拯救格拉德就已经让我疲力尽了。”

西莉亚：“……”

她觉得阿尔弗雷德还没有认清一个现实问题：你，阿萨克·德兰，你了二十年就成了治世者！

要是让别的记录者知了，他们指不定都要崩溃了。难不成阿尔弗雷德以为自己耗费了凡人的二十年光成为了治世者，就已经算是拼尽他的全力了吗？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战争曾经延续了多么漫长的光啊！

况且，对于面者来说，二十年是多么转瞬即逝的年华！西莉亚的年纪都是这二十年的好几倍了！好几十倍！

阿尔弗雷德又说：“至于拯救世界，那听起来更是天方夜谭。”

“我十分赞同。”西莉亚乐得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讨论，而不去讨论成为治世者的时间，“因而我不认为自己能够成为拯救世界之人，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乐意守候那个拯救世界之人的现。”

“……听起来，您的意思是，您已经等到了？”

西莉亚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必须等到结局才能知晓。她只是说：“【白日梦】先生是特殊的，您乐意承认这一吧？这世上，再也不会现第二个这样的面者了。”

关于这一，阿尔弗雷德的确认可：至少【白日梦】先生乐意在危机之中庇佑格拉德。为此，阿尔弗雷德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