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了一双绿睛。

第575章 两个时刻

杜尔米其实没什么时间。

唯一需要的就是等待夜晚，等待外域的力量——那些幽绿的光辉将会涂抹整个世界，让世界成为他的中之。

接着他只需要拿镜匠给他的那枚镜碎片，思索着该如何找到那个……

“玻璃烧瓶”。

确实，他并不需要找到艾德蒙·菲尔丁，他需要找到的只是一个烧瓶。

那个空的瓶隐隐约约地倒映了周围的一切，人们的野心、人们的渴求、人们的贪婪，并且将一切收中：化作垃圾，或者化作黄金。

这世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新鲜。千万年前，最初的人类守候在篝火旁，期盼着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千万年后，如今的人们同样守望在烈的火光之外，期盼着一块石竟能给自己带来崭新的生活。

“——找到了！”

杜尔米惊奇地说。

他找到了一个漂漂亮亮的、闪闪发光的，甚至能让一家几人在克里斯琴安安生生过三年的——玻璃烧瓶。

杜尔米像是飘飞的影，潜藏这个炼金实验室。透过玻璃瓶、透过夜与月，他好奇地张望这间暗室，还有周围各各样的材料。

然后他吃惊地说：“利厄斯！”他将利厄斯拽来，“你瞧，利厄斯！”

摆放在材料台上的、来自雾兰的神圣植之中，正有好几株利厄斯。因为远离了雾兰的土地，所以那几株植看起来有些瘪与萎靡——但那的确是利厄斯！

漂洋过海、远渡重洋、跋山涉，利厄斯竟然在这里与利厄斯重逢了！于是利厄斯兴兴地扑了上去，与祂的亲族聊聊天、说说过去的事。

杜尔米也饶有兴致地旁听，一边在寂静的夜之中等待这个炼金实验室的主人的到来。

他听闻此地来过无数珍稀的材料，却又在大火——利厄斯中的大火——之中付之一炬；他听闻此地主人来来往往，年岁一一增长，却从来无法在灰烬之中找到他想要的黄金。

他听闻此地曾经发生过血案，有活人惨死；他听闻此地曾经遍布尸山血海，于腥臭与腐烂之中诞生怪；他也听闻此地的岁月来了又走，带走生命也带走死亡，故事发生了却又好像没有发生。

那名炼金术师在这里行了太多可怕又离奇的实验，以至于利厄斯都不能从风中辨认雾兰的方向。

杜尔米听得万分惊叹。他隔着薄薄的玻璃片聆听这些故事，有的令他也到哀伤，有的令他也到惊奇，还有的令他也到反与恶心——要知，在外域的摧残之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觉了！

神秘侧往往带来冰冷的漠视，人不再是人、神也不再是神。

而在这个炼金实验室发生的实验、行径，恐怕既亵渎了“神”也亵渎了“人”。

因而杜尔米暗自叹息一声，以为这不过又一个降生在真理侧的、却活在神秘侧的疯；他疯得厉害也无人发觉，竟在暗完成了如此之多的残酷行径。

于是杜尔米就问：“那么，他如今打算什么？”

一场盛大的、波及全城的炼金实验——为了让他自己在烈火中晋升为面者？

说实话，杜尔米很怀疑这事儿到底能不能成功。毕竟连图雅也不是诞生在炼金实验之中，而是诞生在炼金实验的层域之中；惟有超脱、惟有升华，人们才能从一件事之中获取力量。

况且，摆放在此地的材料尽珍贵、稀有，但基本都是“微面者”层级的东西，也不过是凡人追求的财富，以及普通的微面者追求的神秘仪式的材料。

而真正想要成为面者，人们非得需要一样东西。

——神。

那名炼金术师如何能收获一枚神？

就在杜尔米冥思苦想之中，暗室的门开了。一个苍老的影向玻璃烧瓶走来。

可杜尔米一望之下，却免不了大吃一惊！

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名炼金术师的苍老、鸷、残酷，也并不仅仅是因为此人步履蹒跚，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死亡收走灵魂；这完全是因为，这名炼金术师的上竟然缠绕着木偶的丝线！

可那些丝线并非通往外界的某个地方，而是通向他自己的心脏，像是一团胡打结的渔网，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在了他空空的。

……什么意思？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望着这一幕。

他知这城里有一个炼金术师，也知这城里有一个木偶大师——可是，那名木偶大师就是那位炼金术师、他将自己炼作了木偶？！

这、这简直……好吧，这简直谙【偃偶】的本质。

安德烈·法涅斯可不就是将自己炼作了木偶、变作了埃默森吗？

杜尔米曾经想过，阿切尔·英尼斯使用了朱利安·邓莫尔的面目与份，因而他们表象相同、而本质不同；安德烈·法涅斯与埃默森则恰恰相反，他们表象不同、但本质相同。

这是【偃偶】的路的两情况，事实上也对应了木偶与木偶师的关系——你究竟是谁？你是你的本质、还是受你控的那躯壳？

杜尔米也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非要说的话，他是杜尔米·奈特，而不可能是【白日梦】先生；但他也的确是【白日梦】先生，他绝不会否认这一。

……而这位炼金术师、这位木偶大师，他们表象相同、本质相同；可他们也是两不同的份，甚至或许生活在不同的层域、行走在不同的路，甚至可以使用两不同的称谓。

这真是让杜尔米惊奇了起来。当他以为神秘侧已经足够彩、足够离奇的时候，神秘侧总还能给他一个奇怪的惊喜。

对了，当初在白橡木号的那两位学徒，因为不巧倒映了【海镜】，所以合二为一了——表象不同、本质不同，但最终合二为一；恰如那些在【太】的烈焰之中彻底熔化为光辉的人的灵魂与血。

或许这就是力量的本质：弱小的于大的、卑贱的汇于贵的、渺茫的成为辽阔的。

或许真理侧也不过是神秘侧的表象、而神秘侧才终究是真理侧的本质；又或者，是神秘侧聚合为真理侧的表象，而真理侧收拢为神秘侧的本质？

世界散落为层域，还是层域组成了世界？

杜尔米就兀自思索着这样怪异的、疯狂的念。他觉得世界可能在重组，又或者是他正在重组——直到一突然的炙到了他。

那名炼金术师了一场新的实验，他燃了火！

“哎呀！！”杜尔米惊呼了一声，“快停下来、快停下来，你可不能把我烤了呀！”

艾德蒙·菲尔丁怀疑自己在梦，因为他竟然听见那个玻璃烧瓶对他说话了！他一时间目眩，不知其余的炼金术师会不会遇到同样的事情：实验没成，但实验材料活了！

他僵地扑灭了火，但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或许这是为了挽救他的实验材料，或许他还真的保留了一丝仁慈的念……又或者，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他上的丝线，叫他如同一木偶一般行事。

“太好了！”杜尔米就说，“我这可是第一次被人架在火上烤呢！”

这觉新奇，因为他虽然淹死过，但是他没有被烧死过。他觉得烘烘的，转瞬就汗浃背了，于是他骤然意识到：哎，这不就跟克里斯琴的夏天一样吗？

【太】果真炙烤着大地，是吗？

这个念在杜尔米的脑里一闪而逝，随后他将注意力放到了前这位老先生的上。

玻璃烧瓶总觉得让他看不清前的场景，这可能是因为瓶太脏了，也可能是因为那火光烧灼了瓶。

因而杜尔米伸手，撑在玻璃上借了一把力，然后他直接从玻璃瓶里了来！他惊奇地想，也不知这算不算是一场成功的炼金实验，因为【白日梦】先生真的从火光之中诞生了。

杜尔米志得意满地了。

他觉得自己果真是个天才，他都学会这样转瞬的跨越与前行了，想必也是在层域的使用之上大有展；可随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学会这一招了。

因此他悻悻，很快抛却了那些无济于事的想法，只是背着手，自顾自打量着实验室里的一切。他嗅见了可怕的味，有植的芬芳，有泥土的腥气，也有弥散不去的血腥味。

他没有望向那位炼金术师兼木偶大师——他有些懊恼，因为他在阅读那些炼金术师杀人案的卷宗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事儿会不会跟木偶大师有关，可当时他完全没想到，这两个份完全可以合二为一！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望向了那个苍老的男人。

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晚上好，差忘了问，您就是艾德蒙·菲尔丁吗？”

艾德蒙瞪着他，目光中可能是不解、可能是惊惧、可能是贪婪——贪婪？哦，他正贪婪杜尔米展现来的力量！

因而杜尔米一瞬间恍然大悟：或许这位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确实是在渴望神秘侧的力量吧。

但对于杜尔米来说，这个念不知为什么让他有些意兴阑珊。因为杜尔米并不在乎人们是否渴求力量，重要的是人们在追求力量的过程之中了什么。

……而杜尔米在这个问题上恰恰相反；因为他什么也没就得到了力量，所以他更好奇自己为什么能得到力量——他压也没想得到力量啊！

只是杜尔米现在已经学乖了，他知这话说来大概能把那群神秘侧人士气死，所以他现在学会了乖乖巧巧地闭嘴、以及聆听。

不过，在艾德蒙·菲尔丁这样的恶人面前，杜尔米倒是大可以把这家伙气死。

于是杜尔米莞尔一笑，他笑得有些坏心：“看来您就是了？唉，久闻大名啊，先生。可真是让我好找……好吧，其实也没什么找不找的，我只是碰巧找到了这个玻璃烧瓶罢了。

“……是了，我是不是还没有自我介绍？就请您拨冗垂听，我的名字是杜尔米·奈特，是个侦探，虽然我是个半吊侦探，总是用一些神秘侧的手段来解决案——但也不坏，对吗？至少我确实能解决案。

“顺带一提，哪怕您并不好奇，但我认为您理应在这个时候收获我的坦白与诚实，这更有助于我们接下来的对话和商谈，以及方便我将您扭送至政务署……什么？您不喜政务署？那您喜太教廷吗？

“……哦，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是了，我在这样的夜造访，的确有些唐突。但是这也并不能怪我，是这个世界给我了一个难题，让我非得在这样的夜之中没才行。

“我知克里斯琴的宵禁，我真的知。只是无论是埃默森还是安德烈·法涅斯，他们都没跟我讲明白一个问题：一位面者需要遵守克里斯琴的宵禁吗？对了，请您知晓——”

那幽绿眸的青年微微一笑，声音轻轻飘散在沉寂腐朽的空气之中。

“您可以称呼我为，【白日梦】。”

啪地一声。

艾德蒙·菲尔丁的被他吓掉了。

杜尔米大惊失：“先生，您这是怎么了？我只是说了我的一个份——我行走在神秘侧的份——仅此而已！您可千万不要被我吓死啊！吓死了还怎么偿还您那些血债啊！”

他伸手拨着木偶的丝线，要将艾德蒙·菲尔丁的接回去；可他着急忙慌又不够熟练，将许多丝线都接错了，还不得不拆开重来，最后才勉勉将这偃偶恢复原状。

他诚恳地与他歉，甚至还委屈地说：“我从没尝试过【偃偶】的力量，这可怪不着我啊。况且，先生，您将自己变成这副样，又有什么用呢？您难不成喜摆自己的吗？

“我觉得这可真吓人，像是小说家才会喜的那一类小说——先说好，我可不喜，会让我噩梦的！我现在确实不了噩梦，可我觉得我会噩梦的！”

这位【白日梦】先生就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话，任谁也不知他是在对着谁说。

利厄斯充耳不闻，自顾自与利厄斯谈话，想了解过往一切的故事。

“嘻嘻，那当然是跟我说呀！”死亡的气息飘散在这间暗室，带来一阵冰冷森的黑雾，“……唉！这么多死人，不好、不好。太吵了！吵死神了！”

那死亡的黑雾就转瞬褪去，像是忙不迭跑去寻觅自己仅剩的安宁了，扔下杜尔米一个人在这儿聆听亡者的余音。

艾德蒙·菲尔丁瞪着睛，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个微面者，难以承受这些面者的——疯狂。

“……我刚刚说什么来着？”杜尔米歪想了想，觉得自己要是离了记忆锚，简直完全就是个废人了！“哦，我说，先生，您可千万不能死在我的手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