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人怎么能想得明白神的事情呢！

克里斯琴的夏天是烈日炎炎、是空气燥到仿佛要凭空燃烧。

人们觉得地面，完全就像是置烤炉，稍微动弹两下就大汗淋漓。这是他们自己给自己涂了一层盐分。

格里菲斯·索近来去【乡】的时候多一些。这是因为外天气太，家里气氛压抑，同伴忙忙碌碌——他就决心去梦乡求个安逸。

至于祖父唠唠叨叨什么家族的荣誉、克里斯琴的辉煌……哎哟，求您了，祖父，咱都【梦钥】的选民了！

可能在索家族的族长看来，格里菲斯这个小小的选民也算不了什么。但格里菲斯还是骄傲于自己的成就的。不过他要是仔细想想他们团队内的人们……

凯瑟琳·贝休恩没比格里菲斯大上几岁，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眷者，以及未来的使徒；格温·阿尔克温更是相当罕见的情况，她并非凡俗贵族，却仍旧踏上了帝皇之路。

更遑论他们那位团长大人了！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呃、后那个词他不敢说，虽然他们显然都有所猜测，但团队内的成员大多默契地忽略了这一。

偶尔格里菲斯看着肯·林恩与杜尔米·奈特打打闹闹、嘻嘻哈哈……说真的，他的心情相当复杂。

格里菲斯还注意到了他们团长在【乡】搞来的，什么“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炼制了货真价实的金”……他听得嘴角搐、言又止，还得在旁人狂而憧憬的目光之中尽可能附和与赞同。

他在心中大骂：闭嘴吧！你知现在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是谁吗？

格里菲斯敢保证，在他们踏上这趟旅程之前……不，在维特克教授将那本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展现在杜尔米的面前之前，杜尔米指不定对炼金术一无所知！

不过，在度过了最初的尴尬、疙瘩、发麻之后，格里菲斯就油然而生一阵奇异的快乐。

于是每当有人赞“那位神秘而贵的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时候，格里菲斯就大笑三声，然后他们一同齐声呼：“赞伟大的黄金黎明协会！赞伟大的炼金术师！”

……但愿杜尔米不会碰上这样的场景。

其实格里菲斯还是了不少正事的，比如他联系了克里斯琴的【乡】，了解了那位康士坦丝·艾肯女士的经历，还有【虚无边境】的动向。

据【乡】的说法，【虚无边境】其实不怎么敢招惹克里斯琴。

可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克里斯琴的神秘侧也完全被挤压到了【乡】之中，因此梦乡之中的混、危险与拥挤可想而知，康士坦丝·艾肯也并不是唯一一个在梦中遭遇佞神的人。

“真的？”格里菲斯惊异地问。

“当然。”对方不屑地回答，“咱们底下就有个小家伙，不知从哪儿来了一片莫名其妙的叶，说是能去往无人知晓的梦境，现在正在召集队员，一同去探险呢……天知这是不是哪个佞神或者佞神信徒的手笔！”

格里菲斯对这事儿留下了一印象，但是他没怎么在意。

因为【乡】之中经常发生类似的事情——探险、搜寻、奇异的梦境、隐藏的质料、荒谬的故事、无人问津的死亡……类似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甚至让人们失去了好奇心。

他抛之脑后的事情，却在这一天他来到【乡】的时候，突然引起了无数人的关注。

“……发生了什么事？”格里菲斯问。

“他们回来了。”有人惊呼、有人震骇，“他们回来了！”

那个探险队是临时集结的。但赶在帝临之月之前，也就是浮梦之月的月底，他们就急急忙忙地发了。因为浮梦之月的梦境浮动、松散、飘忽，让他们抵达其他梦境的概率变了。

人们也不能确定他们究竟有几个人，好几个成员甚至还是隐姓埋名地加，从到尾都没有脸。

其中唯独份明确的，便是那个【乡】的成员。其实人们也不确定他的本名是什么，只是喊他蒙迪。蒙迪只是一名信众，在【乡】之中一些小买卖小生意，这也是受到【乡】的认可与监督的。

他售卖那些梦，更来说，是梦中的克里斯琴的锚。这些锚大分是一次的，只不过是能让人可以一瞬间抵达梦中克里斯琴的城池，而不必从外面乘船来。

这当然是一生意，尽【乡】并不会将这易摆在明面上。

懂行的人知怎么将梦境中的易变作现实中的金钱，不过大分人很少涉及到这灰地带的事情。

尽只是信众，但蒙迪显然见多识广。他遇到过骗也遇到过盗，在【乡】之中也很有几分名望——至少他不会卖假的锚，多只是一次的锚罢了。而且，易之前，他肯定是会说清楚的！

因此，人们不禁怀疑这个小贩是不是发了疯，才去相信什么叶片、什么通往其他梦境的办法。要是真的有这神奇的叶片，那人们不早就将那些叶薅光啦？

可蒙迪就是这么信了，他甚至拿自己多年来的生意信誉担保，邀请了许许多多的人，在梦乡之中也闹了一番动静。只不过那场发生在黄金黎明协会的炼金实验更加耸人听闻，所以蒙迪的探险才没引来更多的关注。

可是，当蒙迪从探险归来——当蒙迪真的一夜之间从信众变成了选民，梦乡之中的人们就不得不沸腾了！

“什么？”格里菲斯惊愕地说，“一夜之间？从信众变成选民？他收获了什么样的梦境啊！”

这就是人们的第一反应。毫无疑问，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疑心蒙迪究竟去了怎样的一场梦、挖掘到了怎样的质料、那神奇的叶片究竟发挥了什么功效……可最关键的是，这是真的吗？

要是说黄金黎明协会的炼金实验只是传得神乎其神，那么蒙迪的阶可就是有目共睹的了！

不远，其貌不扬的蒙迪正在谈阔论。格里菲斯用力挤了去，心中不乏好奇，和少许奇异的艳羡——他也是选民，但他的阶也是吃了不少苦，耗费了不少功夫的。

而蒙迪却只是凭借一次奇遇、一枚叶片，就莫名其妙从信众成了选民？格里菲斯相信，连蒙迪自己都不清楚对方是谁、那枚叶片又是怎么来的！

蒙迪声说：“……我们去了城外……如同那位先生所说，我将那枚叶片当一艘小船……我们就沿着海不停地飘，直至克里斯琴的城池都被我们甩在了后！

“那可真是漫长的漂泊，我们都快忘了时间，后来也压看不到克里斯琴了。我们飘了很远很远，遇到了许许多多的梦境，我无法跟你们完全讲述清楚，你们知吗？那就是无数个梦。

“我们只是望见了无数个梦，但我们心中有一预，就是我们只能挑选其中一个。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所以我们万分谨慎与小心。

“我们看到了一些杀人犯的梦，还有一些平庸的好人的梦。我们还看到了其他城市的梦！哦，与克里斯琴相比，其余的城市是多么的混、遍布灾难与死亡！

“就这样，我们不停不停地飘，觉自己正在逐渐接近远方的那片黑暗。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多的梦！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这一。

“最关键的是，那些梦都手可及。每一场梦境、每一个人的梦境，我们都可以去！只不过我的叶片是一次的，我们只能挑选其中的一场。”

“那你最后挑了什么梦？”有人立刻就追问。

蒙迪瞪了这家伙一：“别着急！伙计，别着急。我得慢慢来，这样你们才能明白，我们那个时候了怎样破釜沉舟的决定。因为梦境太多了，我们已经缭了，你们明白吗？

“我还以为，这枚叶片是将我带到某一个梦境之中——只有一个。可谁能想到它竟然将我带到了梦境的海洋！于是我们不得不商讨了一阵。

“随着叶片飘得越远，我们也就越来越不安。最初的兴奋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开始恐慌如何回去。我们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梦境……你们看，我们正是在遥远的梦乡之中漂泊啊！”

多少人在面对那片蕴生的梦乡的时刻，只是到恐惧、彷徨、迷茫与挣扎。这是因为他们的梦也其中，如同其他所有的凡人一样，陷落、倦怠，转瞬即逝。

他们的人生也像是他们的梦一样。他们的结局也像是梦境一样破碎。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找到了！”蒙迪猛地抬了声音，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亦或者是不敢置信，“我们找到了——一个王朝的旧梦。”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格里菲斯听到一阵窃窃私语。

“王朝的旧梦？”

“他在说哪个王朝？法涅斯王朝吗？”

“可是，他们竟然漂泊得如此之远，能追溯到那么遥远的往日？”

“也或许那是如今的人的梦，只不过他以为那是曾经的法涅斯王朝。”

“也或许不是法涅斯王朝，而是其他的什么王朝。”

“得了吧，这世上还有什么国度，能冠以王朝的称号？你难不成想说海上的那个？可赫米什王朝的辉煌，甚至比法涅斯王朝还要遥远啊！”

可除却辉煌与破灭，那些旧日的王朝，又有多少值得怀念与幻想的呢？

蒙迪却好似陷在自己的回忆之中，兀自说到：“梦中，我们看到一片连绵的田野、几座无垠的城市、许多耸的塔楼、还有无数奇珍异宝。我们加了他们的舞会和盛宴，我们也听闻了他们的讨论与传扬。

“他们在祝贺一位新王的加冕，一位新皇的登基！他们如此烈地庆祝着这个崭新的王朝，又如此情地赠予我们各见证此事的贺礼，给予我们相等的、无上的荣耀！”

“……什么？”有人就说，“你疯了吗，蒙迪？什么新王？什么崭新的王朝？你是说，在如今这个时代，还有什么王朝将会诞生在万众的期待之中吗？”

“你一定是被骗了。”又有人说，“你去到了一个蠢材、一个庸人的梦境之中，收获了他自鸣得意、自讨没趣的自我幻想，与那个庸俗的灵魂行了易，以自己违心的称赞，去讨好那个梦中虚假的王！”

“你还是不是一个克里斯琴人？”还有人说，“我们唯一认可的帝皇只有安德烈·法涅斯！那梦中虚假的皇帝竟然用这般亵渎、这般不诚的举动为自己加冕，难怪你们要漂泊那么远才能遇到这场梦——即便在梦中，这也是亵渎！”

可蒙迪却不为所动地继续说：“我们望见了琉璃的灯、宝石磨制的颜料，还有海的兽也赶来庆贺，还有遥远的星空也散发光彩！我们从烈又遥远的风中听闻无尽的祝贺、从缠绵又温柔的雨中受世界的欣……”

人们面面相觑。

若说他们一开始还好奇蒙迪是如何从信众变成选民的，那如今他们只想知，那个梦的狂人究竟是谁？梦见自己是皇帝也就算了，竟然还梦见这般大逆不的、来自世界与神明的庆贺？

一些人撇撇嘴，无趣地走了。一些人面嘲讽，只想看看蒙迪还能编什么来。还有一些人似懂非懂，面惊叹，或许是一次意识到——梦境终究是梦境，一切皆有可能。

或许接下来，他们也要自己成为皇帝的梦了。

格里菲斯没什么想法。他只是来梦里听一个故事、听一次探险。

“可危机也是有的！”蒙迪又说，“他们问我们，你们觉得王朝该用什么名字好？我们哪里知这个王朝的名字会是什么呀！那总不可能是法涅斯王朝吧，因为他们用上了谢兰语；可除了法涅斯王朝，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我们支支吾吾答不上话，他们竟然就要来追杀我们。他们说这世上不可能有人不知晓这个王朝的名字，就如同所有人都知晓谢兰的名字一样！既然如此，我们多半是外来者、是危险的异乡人。

“我们真是吓破了胆！刚刚还和风细雨的天气，一下就变成了狂风暴雨，将我们卷上了天空，像是故意戏耍我们一样。可就在风中、在雨中，我们竟然听闻了那个王朝的名字，那是——”

可说到这里，蒙迪却突然停了下来。

“什么？”有人促，几乎将这事儿当了一本彩的小说，“快说啊，蒙迪，是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蒙迪怅然地说，“我不记得那个王朝的名字了。祂的名字应该是就在我的嘴边的，我记得我在梦中暗自描摹、暗自揣测这个名字的寓意和义，还有那位新王终于成这般伟业的雄心壮志……”

“这般伟业只能属于安德烈·法涅斯！”

“可【帝皇】绝不可能希望我们永远困守过去！”

“可那个崭新的王朝只是一场梦啊！”

“我忘了！”蒙迪不敢置信地说，“即便在我离开那个梦境的时候，我还一直不停地回忆着那个王朝的模样、那个王朝的名字，可当我从梦中醒来，我却已经忘了！”

他几乎要痛哭涕，不敢相信自己怎能如此怠慢那场梦境、轻视那个王朝。

可他如今也在梦中啊！

人们被吓了一，与彼此换视线，几乎真的以为蒙迪是疯了。可他又货真价实地成了选民。用疯狂来换力量，果真值得吗？

就有人问：“那么，你收集的质料是什么？”

“……是什么？”蒙迪喃喃说，“……只是关于那个王朝的一片砖瓦、一缕记忆、一丝灵光，还有……”

他沉默良久。

“一次遥远的回望。”

他哀伤地想，或许此生此世，他都不可能与那个王朝相逢了。

于是人们确信他疯了，竟是连自己阶都不知是如何阶的，竟是以为自己只是遥望一抹幻影、一个假象，就疯疯癫癫地以为自己望见了历史、知晓了将来，就这样成为了选民——被选中的！

大失所望的人们就慢慢散去了，甚至都懒得去寻找其余参加这次探险的人们，以为他们都不过是一群疯；在梦中遥望他人的梦境，却将梦当了真的。

他们没醒的时候是假的，醒来之后也同样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