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让西莉亚觉得虚伪。

他大可以因为格拉德的遭遇而怨天尤人。那很真实，那才是凡人。可他将那些怨恨与疯狂憋在心里，伪装波澜不惊的样……好啊，接下来就是他了二十年登上治世者的位置，然后一手改换历史的行动了。

可他真的改变了格拉德的故事吗？他不过是将格拉德的惨剧藏在夜之中，让所有人都不曾知晓那些死亡而已。

正如他那张温和的面庞之下，他却仍穿黑衣。或许他自己也知，他永远走不那片漆黑的夜、永远无法摆脱那座宽阔的城市的坟墓。

……他的同袍、他的民、他的亲人与故乡，却被那天上的太焚烧殆尽！

而西莉亚以为，这三位治世者——她算上了埃洛特，不用谢——各有各的病。不过也是，倘若不是脑有病，谁愿意当这个治世者呢？

“当然。”阿尔弗雷德微笑着说，“我是为了【白日梦】先生而来拜访你的。”

阿萨克·德兰是随莫尔芙·法涅斯一同来到利文斯通的，为了奥古斯王国的一些政事，而同时也是为了那位王女阁下接下来的行动。至于阿尔弗雷德，他懒得理会凡俗世界的谋诡计、生杀大权，只是为了神秘侧的事务而辛劳奔波。

“【白日梦】先生去了克里斯琴。”西莉亚说。

她心里想，也不知她那个傻乎乎的小学徒，现在知不知【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别吓坏了。

“你知克里斯琴的【记录者】的情况。他们已经不择手段。为了维系克里斯琴的历史地位，他们甚至情愿跟菲尔丁家族合作……甚至为此动用了私刑。”

“私刑。”西莉亚低声重复。

然后她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那是她日复一日观赏的、利文斯通的景。

利文斯通的夏天已经来了，西莉亚每天要喝一杯冰饮才能畅快。她以为凡人的求也不过如此，吃吃喝喝、不用工作、钱还够、人还能活。

而【记录者】……她以为【记录者】的各位都已经脱离了自己的生活，他们活在时光之中。

因而她在心中叹了一气，想到自己竟然已经旁观了无数年的岁月与无数个其他人的故事。他们还没腻，她却快要看腻了。或许，她也到了行至尽的时刻。

于是她说：“我知那件事情，不必说的如此委婉——他们杀了一个人。”

在遥远的——她的名字还不是西莉亚的时刻，她也是克里斯琴人，也在那座城市生、成长，为了活命才踏上了【时历】的路，用时光的力量为自己寻找活着离开克里斯琴的办法……

过去的整整三百年，时局动、世事变迁。

“他们不过是笃定安德烈·法涅斯不会克里斯琴的事情，认为自己的罪行不会被揭发，还有菲尔丁家族帮忙善后。他们觉得康格里夫市长怯懦、忍让、无用……他们将要发起对于利文斯通的战争。”

西莉亚饶有兴致地说，随后她又遗憾地叹了一气。

“可惜，咱们那位王女阁下是不会同意这样的想法的。她着另外一个梦，以为自己能弥合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嫌隙，能让这两座城市通力合作，共同达成她北伐攻诺斯王国的愿望……”

阿尔弗雷德笑不语。

“……而让她不成这件事情的心原因就是，你。”

西莉亚以为，难怪莫尔芙·法涅斯希望一切回到奥尔德斯治世。在奥尔德斯治世，克里斯琴仍是王都，利文斯通只是滨海港，没有那么重要的政治意义。

因此，莫尔芙拥有着法理上的正义，她大可以自称是法涅斯王朝的正统继承人，然后去讨伐诺斯王国这个叛逆割据政权。反正三百多年前，诺斯王国确实参与了反叛——西莉亚可以作证。

可现在的奥古斯王国自己放弃了克里斯琴，将都城转移到了利文斯通。而那个时候，莫尔芙·法涅斯什么都不了。

……想到这里，西莉亚几乎对他们那位野心的王女阁下产生了一丝哀怜。那当然不是对着莫尔芙·法涅斯本人，而只是对着所有在混的时光之中转向、找不到任何路的——凡人。

“他们还不知呢。”西莉亚摇了摇，“他们还不知你了什么。阿尔弗雷德，你确定要这么吗？”

而这才是阿尔弗雷德顺路来拜访西莉亚的原因。他以为这位【时历】的使徒，尽成天在利文斯通享受生活，像是一个气派十足的贵族少女，可她却冷旁观着世上的一切纷纭往事。

他以为这世上其实少了一个西莉亚治世。只不过这位女士什么都不愿意，好似帮助维系了法涅斯王朝的最后一丝生机、帮忙扶持了奥古斯王国的建立与存续，就已经耗尽了她全的心血。

往后的三百年，她只是旁观。

——格拉德已经死去了。

如今活着的，是格拉德的影、亡魂、残骸。

可他们确实还活着，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活在他们的治世者为他们心安排的其乐的假象之中。这是世人皆知的“活”，并且往后也将持续下去。

……既然如此，谁来替代他们被【太】焚烧？

阿尔弗雷德为【太】准备了一个祭品。一座城市。一批生灵。

“你不必这么的。”西莉亚悲哀地说。

阿尔弗雷德轻轻地叹了一气，没有辩解也没有同意。

西莉亚说：“这只会带来更多的惨剧，人们的哀嚎只会无穷无尽，时光的故事只会变成一个打不开的死结……用克里斯琴来替代格拉德？你真是疯了。”

“在那些遥远的岁月里，格拉德比克里斯琴更早屹立在谢兰大陆之上。是法涅斯王朝诞育了克里斯琴，可如今，法涅斯王朝都已经倒塌了三百余年。”阿尔弗雷德缓慢地说，“而我们都知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

他说的当然不是世人皆知的安德烈·法涅斯，他说的是【帝皇】。他说的是安德烈·法涅斯在无数个治世、无数个光之中，无数次征服谢兰、无数次建立法涅斯王朝的故事。

因此，在无数的岁月里，有无数个克里斯琴——足够让【太】永恒不熄地燃烧。

“我是治世者。”阿尔弗雷德说，“而我不是奥尔德斯。”

是啊。

阿尔弗雷德可不是奥尔德斯那样无为而治的格。

在奥尔德斯治世，神秘侧藏于暗，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迷雾之中。人们活得无知，但也活得平静。反正死的时候也不知自己怎么死的。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摆在明面上，人们都知晓这世上拥有匪夷所思的力量，并且人人自危。连幼童都知去政务署求助，连警探们都分担了一分神秘侧的案件。

……说到底，奥尔德斯是三百年前的航海家，是探险家也是征服者。

而阿萨克·德兰是生长在三百年之后、世界局势将要发生另一次变的时代的一个政治家。

他是从底层平民爬到格拉德市长之位的政客，同时也是耗费了仅仅二十年光就从微面者成为面者的野心家。

他不会将主动权让给别人，情愿自己决定这个世界大大小小的琐事。他以为治世者本质上是在治理这个世界，换言之，他需要一些决定。

比如——【太】应该燃烧谁？

这真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毫无疑问，【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挑选一捆薪柴，去充作明日的太。既然如此，人类为什么不能自己决定献祭哪一批、使用哪一批？

哪怕是将监狱里的死囚主动献祭给【太】，也好过这样完全随机、完全不明不白的挑选！

阿尔弗雷德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格拉德之事的重演，因此他决定早打算、亲自动手。

“【帝皇】不可能同意。”西莉亚客观地说。

“所以，不是整个克里斯琴。”阿尔弗雷德笑盈盈地说，“就从克里斯琴的【记录者】开始……如何？”

反正【帝皇】也看不惯【时历】，克里斯琴的【记录者】更是毫无用的存在，不如让他们去充作【太】的薪柴吧！至于历史，也自有学者来研究。

西莉亚悚然一惊。

她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位治世者的心中，可能没有任何一丁儿对于【时历】的虔诚与敬畏；他甚至将神明也当一利益的换对象。

“神秘侧为何要将凡俗世界当祭品、当薪柴、当质料？”阿尔弗雷德却反问西莉亚，“【太】为何要燃烧凡人，而不是燃烧那些神秘侧人士。那些活了千千万万年的面者，祂们为何不愿成为薪柴？

“不过是因为凡人足够弱小、足够微茫，即便死了也无人在意、即便成了太也不会有人在意那光辉之中的惨叫……但这世上可以充作祭品的东西，明明还有那么多。

“在我的治世，格拉德的故事不会重演。并非只是格拉德——而是不会有下一个格拉德。”

……可是，你也一样，阿尔弗雷德。

当你成为面者，你也可以用如此不屑一顾、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去决定你俯瞰着的那些微面者的人生与命运、结局与死亡。

你也在上地俯视他们，无非是保护这一个、杀死那一个。

挑选哪一个，全凭你的心意。

因此，你也一样。

而西莉亚在心中叹息，认为这样的阿尔弗雷德，在这混的世界之中甚至都能说是一个好人了。

一些人会因为阿尔弗雷德的决定而拍手叫好，一些人会因此震怒、恼火、不敢置信，一些人会对此满不在乎，认为无论是凡人还是神秘侧人士，也都不过是面者之下的一只蚂蚁。

“……如果你想要引起新一的神战，或是正神教会的抗议与敌对，那你就去吧。”西莉亚边溢一丝冷笑，“这就是咱们崭新的治世、崭新的治世者，你大可以让他们看看。”

要西莉亚说的话，阿尔弗雷德本来可以将治世接续下去，而不是持续地在过往的三百年之中打转。但遗憾的是，阿尔弗雷德偏偏要将世界换一个面目。

既然如此，那大家就一起转悠吧！怕什么呢？治世者打阵！

阿尔弗雷德仍旧笑着，他笑着摇了摇，并且说：“不会的。”他笃定地说，“因为其余的【记录者】只会忙着去吞吃与占领那些死去的人们的质料。”

西莉亚一时失言。她甚至无法反驳这个猜想，因为这就是【记录者】。

“而这批人还有着非常合适的罪名：他们因为一己私利而动用私刑，谋杀了一个无辜正直的公民。”阿尔弗雷德摊了摊手，“我甚至收集到了过往的时光片段……相信我，任何一个善良的、有德的人，都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西莉亚仍旧沉默。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奥尔德斯也算不上什么疯，埃洛特更绝对是个好人了。

阿尔弗雷德又说：“而且，我关注到了一件事情……治世的力量啊，真是令人震撼，我甚至能将自己的耳目遍及天下，目睹每一个阿尔弗雷德治世之中的故事。”

“你注意到了什么？”

“那位逐光女士。”阿尔弗雷德笑着说，“她竟然知晓了格拉德的真相，因而动摇了自己对于【太】的信仰。”

西莉亚想到如今利文斯通城内的那位逐光骑士，想到朱厄尔·伯里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份与经历。她突然产生了一丝微妙的预，并且已经意识到阿尔弗雷德的打算了。

阿尔弗雷德的语气中一丝烈的、志得意满的笃定与确信：“想必她也很想改造太教廷，很愿意改变教廷腐朽溃烂的现状。这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也对【记录者】如今的风气到十分不满。”

……而你的解决办法，就是把看不顺的家伙通通扔给【太】烧了？

西莉亚都快忍不住翻白了。

她觉得这个世界可能不仅仅是疯了，更是将那样的疯狂蔓延到每一个的人上，而每一个的人又能把自己疯成各各样千奇百怪的模样——譬如阿尔弗雷德！

西莉亚的目光与表情已经很能诠释她的想法，而阿尔弗雷德也并不意外。他说：“我知我在一件……不够正直、不够良善、不够面的事情。然而遗憾的是，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太】并不一定会焚烧如今的……”

“【太】已经焚烧了二十年前的格拉德。”阿尔弗雷德加重了语气，“而你如此天真、如此盲信，不过是因为【太】未曾焚烧利文斯通罢了。”

那你怎么不献祭利文斯通？！西莉亚几乎就要质问。可随后她才意识到，正因为这世上有无数个克里斯琴，所以阿尔弗雷德才挑选了克里斯琴。

否则的话，在他慢慢接近治世者位置的过程之中，他直接跟克里斯琴合作不就行了？

阿尔弗雷德在寻找某一了百了、斩钉截铁的法。正如他改换治世、遮掩历史的法，他决心彻底改变。

“……但你也没想到，【白日梦】先生在这个时候去了克里斯琴。”西莉亚平静地说，“这打了你的计划，你不可能在【白日梦】先生待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对克里斯琴动手……而且，你如何保证，【太】同意你的献祭？”

“【太】来者不拒。”阿尔弗雷德回答。

西莉亚怔了一下，随后惊疑不定地说：“你已经……尝试过了？”

“我拿格拉德的一个死刑犯行了尝试。”阿尔弗雷德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去往日的岁月之中寻找了一些祭典的仪式规范，还去拜访了太教廷的教士，询问的仪式守则。

“而【太】十分慷慨地接收了我的贡品，甚至还询问我是否需要一缕火光作为回报。我婉拒了祂的恩赐，并且请祂期待下一次的献祭。【太】首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