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的人们，心中想到，倘若自己并不知晓那些故事、那些隐秘的危险，那么她可能也会坦然地、毫无畏惧地生活在这个世界、这座城市。

然而遗憾的是，她却自己选择了接那些朦胧的历史、那些碎片一般的旧日。

此刻，面对这位幽绿睛的不速之客，阿普里尔在心中提醒自己：不要好奇、不要窥探，就当这是一位普通的麻烦的客人吧。

她温声回答：“店主平常不会到店里来，只是雇佣了我这样的兼职人员负责看店。您要找他吗？”

“……可以这么说吧。”来客想了想，随意地回答，“我之前从他这儿买了个东西……确切来说，是他转手去的东西，又卖给了我。恐怕那件古董是假的，所以我想来找他。”

阿普里尔十分镇定，她之前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在古董领域，这事儿简直再常见不过了。阿普里尔既遇到过“刚坑的古董被说是假货”，也遇到过“上周刚烧制来的皿被宣称为千年前的珍宝”。

阿普里尔便说：“或许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

“你不知怎么联系店主吗？”来客打断了她的话，饶有兴致地问，“就算店主不在店里，要是碰上什么事，也总得找他吧？”

阿普里尔迟疑了一下。

“哦，女士，我并不想给你添麻烦。”来客摊了摊手，笑地说，“不过，你就当我是来找麻烦的，所以你得去联系那位店主，就说——有一名麻烦的客人上门了，你看怎么样？”

本杰明·诺普的确跟阿普里尔提到过类似的情况。

说到底，古董商店仍旧是商店，到底是开门生意的地方。若是遇到了难缠的客人，店家也总得想个办法解决问题。

阿普里尔手上有一个地址。照本杰明·诺普当时的说法，若是遇到了麻烦，阿普里尔就可以到那里求助。

……不知为什么，阿普里尔总是觉得本杰明当时的话语另有所指，好像不只是在说古董商店的事情，也是在说阿普里尔自己可能遇到的麻烦。

“先生……”阿普里尔想了想，问，“您怎么称呼？”

“杜尔米·奈特。”

“好的，奈特先生……是这样的，我恐怕没有直接联系店主的方式，毕竟我只是为他看店而已，也不了解他的生意。如果您愿意在这儿等待一会儿，那我可以帮你试着联系一下，但如果您还有别的事情……”

“我没有别的事情。”杜尔米耸了耸肩，“我很乐意在这儿等待。”

他的目光环顾四周，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地方：“哦，我可以坐在那张椅上吗？可以？那太好了！对了，我还带了一本推理小说，正好消磨时间呢！”

……真是一位有备而来的客人。

阿普里尔一边觉得麻烦与疼，一边又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她不清楚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与店主有什么渊源，可她觉得对方似乎并不是真的来找麻烦的。

阿普里尔看了杜尔米一，确认他真的老老实实坐在那儿看书，就低飞快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然后她去街上找了一个惯常跑的人，将信件送到了本杰明·诺普说过的那个地址。

她在信中提到了“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

日逐渐西移，杜尔米真的无所事事、老老实实在店里看了一下午的推理小说，并且还收获了一条诡计：如何摆脱嫌疑？让自己成为死者。

哈！杜尔米简直乐不可支。他以为自己就完全可以使用这个方法：因为他真的能死去！

于是他又觉得困扰起来。

神秘侧有着无限绚烂的可能，而凡俗世界却如此平庸无趣。

人们不会怀疑凡世的死者会突然诈尸变成凶手，但人们一旦想到神秘侧，就不得不怀疑这可能的确存在；一旦与神秘侧扯上关系，那么推理小说之中那些看起来十分妙的杀人手法，就显得有些失了。

因此，这个手法的妙之，却反而建立在凡俗的平庸与无趣之上——死板、稳固、波澜不惊。

奇迹之恰恰绽放在最庸俗的凡世之中。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觉得这世界之中的景象，实在是万分奇妙。

日光渐渐淡去，变作傍晚时分的余晖。杜尔米懒懒散散地想，这古董商店还真是一生意都没有，当一个清闲的阅读场地倒是不错。

“……先生？”

阿普里尔迟疑了一下，喊了杜尔米一声。

“哦哦，怎么了，女士？”

“我要下班了。”阿普里尔无奈地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或许可以明天再来……我会给我的同事留张纸条，说一下您的事情。”

“好吧。”杜尔米站了起来，笑着说，“我并不介意，我明天会来的。只不过，女士，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您问吧。”

杜尔米就问：“我只是有担心……那位本杰明·诺普先生，他真的在克里斯琴吗？”

阿普里尔想了想，考虑到这位先生并没有大吵大闹，态度还算和善，她也就如实相告：“我是不久之前才得到这个兼职的，当时我还与诺普先生见了一面。我想，他应该还在克里斯琴吧。”

“那就好……”

杜尔米的话还没说完，门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随后风铃响动的声音。

“下午好，两位。”一个温和的男人的声音。

杜尔米怔在那儿，随后他地了一气，回望去。

他望见了本杰明·诺普，古董商店的店主。

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瞧见了一个陌生人。可随后他想，这个本杰明·诺普，于他而言，或许还真就是陌生的存在。

比起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本杰明·诺普显得更加苍老一些。他材大、面容肃穆，穿着面老派的的正装，手中还拄着一拐杖。

若说他是克里斯琴的贵族，恐怕人们也不会怀疑。他的目光之中实在带着一沉沉的、疏离的审视与打量，整个人看起来气派十足，只是语气仍旧维持着基本的礼仪。

……杜尔米近乎惊异地想，是吗？本杰明叔叔是这样的吗？

杜尔米一直记着本杰明·诺普对他的照拂与关切，一直记着本杰明叔叔温和带笑的模样，他从来都觉得本杰明·诺普会是和善可亲的长辈，而不是什么在上的贵族老爷。

他却又想到，当初他跟肯一起赶火车前往利文斯通的时候，肯说本杰明·诺普“像是那故事里才有的大人”。

如今杜尔米置事外地审视本杰明·诺普的存在，不禁想，肯当时说的话其实是对的。

本杰明·诺普是一个神秘的、驻扎在克里斯琴的古董商人，他名下甚至拥有一个远洋捕捞船队，会主动海捞取海的古董……

这得多么有钱有势才能到这样的事情！

“店主，您来了。”阿普里尔几乎立时松了一气，她飞快地复述了杜尔米之前的说法，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我明白了。”本杰明的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让我来理吧，你可以下班了，格雷女士。”

看得来，阿普里尔·格雷对此简直就是激涕零。她飞快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然后离开了古董商店。在整个过程之中，杜尔米与本杰明都一言不发。

杜尔米是不知说什么。他想到奥尔德斯治世、想到此刻正在利文斯通的艾米，想到那漫长的雾兰之旅，想到面目全非的世界与谢兰……他想到奈廷格尔、想到自己的父母。

这些想法让他的心中已是五味杂陈，完全不想说话。

至于本杰明·诺普，他也只是保持着一谨慎的沉默，似乎正在揣度什么事情。

在阿普里尔离开之后，这样的沉默仍在持续。

最后杜尔米还是忍不住了，他的目光没有望向本杰明，语气却十分冲动地说：“在来到克里斯琴之前，我一直在想应该如何开、应该怎样发掘真相、应该怎样面对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望着黄昏的光芒逐渐侵袭古董商店的柜面，却不禁想到了奈廷格尔的那一间古董店。这两者毫无可比，也位于两座同样没有任何可比的不同城市。

可恰恰是人们的命运、人们的故事，还有人们自己，将一切都联系在一起。

……外域快要降临了。